他沒有回頭,舉起右手對他揮了一下,然後大步踏上了軍列的鐵製踏板。
車廂裡瀰漫著機油和帆布的氣味,士兵們肩並肩坐在兩排硬木長椅上,步槍立在兩膝之間。
有人在低聲哼一首不知名的家鄉小調,蘇錦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隔著蒙了一層煤灰的車窗,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守護過的土地。
每一個陣地,每一道戰壕,他都記得。
現在他要離開它們,去往更北的前線。
他收回目光,摘下軍帽放在膝蓋上,閉上眼睛,感受著火車的震動從鐵軌傳進身體,心跳也慢慢跟上了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節奏。
車廂裡的私語聲漸漸低了下去,只剩下單調而沉穩的咣噹聲填滿整個空間。
他隨身包袱靠在車廂壁上,包袱最深處放著那張蓋著青牛村紅章的戶籍紙,還有趙老栓留給他的最後一罐槐花蜜。
火車載著他和他的過去,一路向北,駛入戰爭深處。
軍列在華北平原上顛簸了兩天一夜,終於在第三天的傍晚抵達了前線火車站。
蘇錦謙從鐵皮車廂裡跳下來時,第一感覺不是害怕,而是熱。
六月的華北平原像一口燒透了的磚窯,熱風裹著黃沙從裸露的田野上刮過來,打在臉上又幹又疼。
遠處傳來悶雷般的炮聲,地面每隔一陣就微微顫抖一下,那是真正的前線炮火。
戰爭的聲音和在省城北門聽到的完全不同。
這裡的炮聲沒有間歇,像一頭永不疲倦的巨獸在天的盡頭不停地磨牙。
獨立團的駐地是火車站以北的一片被炮火反覆犁過的丘陵地帶。
蘇錦謙帶著他的排穿過被炸得坑坑窪窪的公路,沿途看到被擊毀的卡車殘骸、被遺棄的炮彈箱,以及田野裡還沒來得及收割就被炮火燒成焦黑色的麥子。
空氣中瀰漫著硝煙、焦土和一種他不願意去辨認的甜膩腐臭。
他面不改色地走在隊伍最前面,步伐沉穩,脊背筆首。
新兵們跟在後面,沒有人說話,但所有人都在用眼睛拼命記錄。
記錄排長的步伐、排長的姿態、排長在每一次炮彈尖嘯聲響起時毫不慌亂的口令。
恐懼是會傳染的,但鎮定也會。
到達指定陣地時天色己經擦黑。
蘇錦謙帶著全排連夜加固工事,把原有的散兵坑加深加寬,在陣地前沿鋪設了絆索和簡易報警裝置。
他每檢查完一處掩體,就用工兵鏟在掩體後方刻下一道記號,不多時整段工事便留下了一排深淺不一的刻痕。
方文洲隨通訊連在後方指揮部架設電話線時,看到蘇錦謙帶著人在夜色中挖戰壕的背影,忍不住對身邊的戰友說“那是我軍校同學,我們一個宿舍的”,語氣裡憋著一股驕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