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立團一營的指揮部設在陣地後方一個半地下的掩蔽部裡，頂上蓋著幾層沙袋和波紋鋼，牆壁是用炮彈箱的木條釘起來的，一盞馬燈把粗糙的作戰地圖照得明暗斑駁。
蘇錦謙掀開防蠅簾走進去時，陸廷驍正俯身在地圖前用鉛筆標註最新的敵軍位置。
他抬起頭，馬燈的光在他臉上跳躍了一下，看到他時鉛筆微微一頓，但語氣依然是教官式的冷靜簡潔：“你們排的工事進度？”
“前沿散兵坑全部加固完畢，絆索鋪設三道，機槍掩體兩個，預備陣地一處。全排進入戰備狀態。”蘇錦謙的彙報同樣簡潔。
陸廷驍點了點頭，從地圖旁邊拿起一個搪瓷杯遞給他。
杯子裡是溫水，不燙不涼，剛好能入口。
他說：“晚上敵軍會試探性進攻，讓你的排別打太猛，省著點子彈。打完這波騷擾，後半夜我讓二排換你們下來休息。”
蘇錦謙接過搪瓷杯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地圖上他剛剛標註的那條虛線弧線上。
那是他預判的敵軍主攻方向，箭頭正指向他陣地左翼一處不起眼的窪地。
“左翼那條幹河床需要加強火力，”他把搪瓷杯放在地圖旁邊，指尖沿著虛線往東推了半寸。
“窪地前那片玉米地土質太軟，不適合步兵展開，如果他們繞到東側再折向窪地，要多走三百步，多走三百步就多七到八秒的射擊視窗。”
陸廷驍低頭看了看他指出的位置，拿起鉛筆在他指尖旁邊畫了一道新的標記，筆鋒凌厲而精準。
他們在掩蔽部裡就著馬燈的微光調整完兵力部署，各自回到戰位時天色己全黑。
遠處敵軍陣地上空飄起照明彈，慘白的光掛在地平線上像一盞盞沒有溫度的小月亮，把兩軍之間那片焦黑的麥田照得忽明忽暗。
那天夜裡，敵軍果然發動了兩次試探性進攻。
蘇錦謙的排在第一次交火中以兩挺機槍交替射擊，把摸黑靠近的一股敵軍壓制在幹河床裡抬不起頭，對方扔下幾具屍體便撤退了。
第二次敵軍試圖從側翼迂迴，觸發了他傍晚鋪設的絆索，絆索上掛著的空罐頭盒叮叮噹噹響成一片，機槍組聞聲立刻調轉射界，一排短點射打過去，黑暗裡傳來幾聲慘叫和慌亂的撤退腳步聲。
整個夜戰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，他的排沒有任何傷亡。
後半夜二排來換防時，二排排長是個滿臉胡茬的老兵，往他的散兵坑裡一看。
彈殼整齊地按口徑分類堆在沙袋旁邊，備用彈匣插在隨手可取的沙袋縫隙裡，陣地前沿連一張多餘的彈藥油紙都沒有。
不由得對旁邊的新兵嘀咕了一句“你們排長是個講究人”。
蘇錦謙沒有聽到這句話，他己經裹著軍大衣靠在散兵坑裡閉目養神，準備迎接天亮後更猛烈的進攻。
前線的生活以一種粗糲而真實的節奏展開。
沒有起床號，沒有操課表，但每天清晨敵軍炮兵的第一輪試射比任何號聲都準時。
蘇錦謙習慣了在炮彈破空聲中睜開眼睛，習慣了一天只吃兩頓摻了沙子的乾糧，習慣了在散兵坑裡蹲著用刺刀撬開罐頭，習慣了用沾滿泥土的手指擦槍栓。
他的皮膚在日復一日的風吹日曬中變得粗糙暗淡，那道被裹胸布勒出的舊傷早己變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，而新的擦傷和淤青又不斷添上去。
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沉了，不是消沉，是沉靜。
那種見過了生死、知道明天可能輪到自己、但依然能穩穩扣下扳機的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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