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寶坤在炮兵觀測排成了排裡的骨幹。
他測距的速度和精度在幾次戰鬥中得到了充分驗證。
他報出的座標能讓己方炮彈精準地落在敵軍陣地最脆弱的位置。
蘇錦謙在陣地上親眼見過一次，先是敵軍的一挺機槍在對面山脊上瘋狂掃射壓得全排抬不起頭，然後錢寶坤的座標報上去之後不到兩分鐘，己方炮兵一發炮彈就把那挺機槍連人帶槍掀上了天。
爆炸聲過後，陣地上沉默了一息，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。
蘇錦謙從散兵坑裡望過去，看到觀測排陣地上一個灰綠色的身影正在收起測距儀，動作不緊不慢，跟他在宿舍裡擦刺刀時一模一樣。
實在難以想象，當初那個吊兒郎當、被逼的滿臉通紅的毛頭小子，竟然變成如此沉穩，追求細緻的模樣。
劉大柱在後勤輜重連，每次往前線送彈藥和糧食都會繞到蘇錦謙的陣地上來，每次都扛著比別人多一倍的負重。
他往散兵坑旁邊一站，把肩上的彈藥箱卸下來，用袖子擦一把汗，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窩頭往他手裡塞，說“今天伙食班做的，趁熱吃”。
蘇錦謙把窩頭掰成兩半，一半還給他，他也不推辭，兩個人就蹲在散兵坑裡就著涼水啃窩頭，啃完了劉大柱扛起空彈藥箱就走，背影寬厚得像一堵移動的牆。
孫文翰的戰地救護所設在陣地後方一個半地下的掩蔽部裡，頂上蓋著波紋鋼和沙袋，牆壁上釘著一排木架，擺滿了急救包、嗎啡針和消毒用的碘酒瓶。
蘇錦謙有一次去送傷員，掀開防蠅簾時看到他正跪在地上給一個傷員縫合大腿上的彈片傷，手指又快又穩，縫針的間隙還輕聲安慰傷員說“快了快了，再忍一針”。
那個傷員疼得滿頭是汗卻咬著牙沒叫出聲，孫文翰縫完最後一針，把繃帶纏好，然後抬頭看見蘇錦謙站在門口，愣了一下，然後推了推被汗水滑下來的眼鏡，對他說了句“組長，你送來的傷員我都給你治好”。
蘇錦謙對他點了點頭，把傷員交給他，轉身走出救護所。
身後傳來孫文翰對下一個擔架兵的聲音，平靜而有序，跟他在宿舍裡背槍械編號時一模一樣。
某天傍晚，蘇錦謙在陣地上目送夕陽緩緩沉入被炮火燻黑的地平線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，他回頭一看，方文洲和錢寶坤並肩走過來，一個揹著工具箱，一個拎著測距儀皮盒，都風塵僕僕的，臉上掛著疲憊但自在的笑容。
再遠處，劉大柱扛著一箱彈藥正往這邊走，孫文翰也從救護所裡出來透氣，五個人在陣地上不約而同地聚到了一起。
他們在散兵坑旁邊蹲下來，蘇錦謙從口袋裡摸出半包被壓得皺巴巴的餅乾分給大家。
錢寶坤從水壺裡倒了杯水輪流喝，方文洲一邊嚼餅乾一邊說他今天看到一隻野兔在陣地前面跑，差點想拿電話線做個套子逮它。錢寶坤面無表情地說“野兔能聞到火藥味，早跑光了，你看見的那是老鼠”。
方文洲不信，兩個人又拌起嘴來。
劉大柱憨厚地笑了笑，孫文翰在一旁畫速寫，本子上多了五個人蹲在散兵坑旁邊嚼餅乾的背影。
晚風把遠處的硝煙吹散了片刻，露出一小片被晚霞染成淡紫色的天空。
蘇錦謙靠在散兵坑邊緣，咬著餅乾，把搪瓷杯裡的涼水慢慢喝完，心裡一片澄澈的安寧。
戰爭還沒有結束，明天還會有新的炮擊和進攻。
但此刻，在天黑之前，在這片被炮火反覆耕耘的土地上，五個人蹲在一起，他忽然想起陳默生在授勳那天說過的一句話。
戰場上最值錢的不是勳章，是你身邊還活著的人。
這話刻在他心裡，比任何一枚勳章都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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