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還睜著,依舊望著頭頂那片被硝煙遮住的天空,一滴溫熱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,可他的呼吸,己經徹底停了。
陸廷驍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低著頭看著他,看著他臉上被硝煙燻得發黑、被血濺得花花點點的臉,看著他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的淺笑,看著那隻停在半空中、再也碰不到他臉頰的手。
喊他的名字,沒回應。
搖了搖他的肩膀,還是沒回應。
把他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,前額抵著他冰涼的臉頰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嘶啞的嘶吼。
槍聲還在耳邊炸響,可他己經什麼都聽不到了。
仗打完之後,他的遺體被擔架抬下了陣地。
野戰醫院的衛生兵們幫他整理遺體,剪開了那件被血泡透的作訓服。
剪完之後,整個帳篷裡,連喘氣的聲音都沒了。
他的胸口纏了一層又一層,全都是被血浸透的白布,那些布條纏得那麼緊,深深嵌進了皮膚裡,邊緣磨出來的繭子厚得像一層硬邦邦的盔甲。
大家小心翼翼解開那些布條,才發現他右側的肋骨因為長期被壓迫,己經微微變形了,鎖骨下面的皮膚上,一道接一道深淺不一的舊傷印子清晰可見。
首到這時大家才看清他真正的模樣——那張被暗粉糊了兩年、被硝煙燻了無數次的臉,擦乾淨之後,露出來的是明豔又蒼白的輪廓。
他哪裡是什麼清秀少年,她明明是個正當青春的姑娘。
訊息傳到陸廷驍那兒的時候,他正坐在野戰醫院的走廊上,胳膊上纏著繃帶,整張臉因為失血和悲痛,灰敗得像塊死灰。
衛生兵站在他面前,吞吞吐吐不知道該怎麼說,只能低著聲把實情告訴了他。
他聽完之後一點反應都沒有,既不震驚,也不憤怒,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,活像一尊被突然打碎了核心的石雕像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慢慢低下頭,把她留下的遺物一件一件取出來。
那條泡滿了鮮血的紅繩,上面還墜著那枚袁大頭;那個被磨得幾乎看不清“陸”字的跌打膏一個鐵盒子靜靜躺在包袱裡,盒蓋上還壓著張被鮮血染透了一角的字條,一筆一劃清雋工整,分明是她的筆跡,上頭只整整齊齊寫了兩個字:“站穩。”
他捏著字條的手猛地抖了起來!
那震顫從指尖竄到手臂,順著胳膊爬遍了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頭。
他腦子裡一下子湧出來那麼多模樣:是督軍府花園裡摔得渾身是泥,咬著牙半句話都不吭的她;是擂臺上把對手壓在地上,揚著下巴脆生生問“服不服”的她;是月光下安安靜靜坐著,嘴角沾著點月餅屑,乖乖聽他說話的她。
他想起那天把自己的圍巾扔給她時帶起的風,想起清心閣外曬了一下午太陽的石階,想起山洪裡她攥著繩子,滿手是血都不肯松半分的那隻手。
原來每一次靠近她時,心底那股撓得人心尖發顫的悸動早就是答案了啊!
他還傻乎乎追著要什麼結果,原來答案明明早就在他眼前了,可他怎麼就看懂得這麼晚呢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