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說你這幾日去庫房清點了一番？還一連清了三天，連錢管家都說你是個精細的。”
沈昭寧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。
“二嬸謬讚了。侄媳初來乍到，剛接手管家，總要把家底摸個清楚，心裡才踏實。這幾日勞碌些不算什麼，只要能對得起祖母的託付，便不算白忙活。”
裴二嬸聽著這話，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，隨即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恰逢丫鬟捧著茶盤進來，裴二嬸伸手端起那盞茶，卻沒急著喝，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。
茶沫聚了又散，散了又聚，正如她此刻盤算著如何開口的心思。
“你這孩子，就是太實誠，太要強了。”
裴二嬸搖了搖頭，語氣裡透著長輩對晚輩的嗔怪，像是在數落自家不懂事的晚輩。
“昭寧啊，我知道你是個能幹的，想把這偌大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，不讓任何人挑出錯處。可有些事，不是光靠一股子幹勁就能辦成的。”
她壓低了聲音，語氣裡透著過來人的語重心長，沈昭寧以為她要傳授什麼了不得的處世之道。
“尤其是這些陳年的舊賬啊，牽一髮而動全身，最是磨人，也是最容易惹一身騷的。有時候，睜隻眼閉隻眼，裝作糊塗，日子反而過得舒坦，大家面上也都好看。”
她頓了頓，將茶盞擱在案几上，抬眼看向沈昭寧。
“你也知道，沅丫頭在的時候，這些東西就是她管著的。”裴二嬸的語氣陡然變得有些沉重，像是提到了傷心事。
她嘆了口氣，她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方繡著蘭花的手帕，虛虛地按了按眼角，雖沒掉下淚來，但這番姿態做足了。
她把手帕攥在手裡，拇指在帕子的繡紋上摩挲著。
“架不住咱們府裡東西多，田莊、鋪子、各院用度，亂七八糟的，理都理不清。那時候沅丫頭身子又重，每日光是安胎養胎都費盡了心神，哪還有精力顧得過來這些繁瑣的事務？
雖掌家權還在她手裡，可心有餘而力不足，難免造成東西缺失。這也不是她故意的，實在是分身乏術。”
說到此處，她的語氣愈發悲憫，甚至帶上了一些哽咽。
“天有不測風雲，她走得又急，連句遺言都沒留下。這攤子自然沒收拾利索，難免有疏漏。這賬目上的窟窿，便是這麼留下的。”
她放下帕子，長嘆一聲，身子微微後仰，“我這當嬸孃的，光顧著操辦喪事、抹眼淚了，看著她那口棺材，心都要碎了。整日里以淚洗面，連覺都睡不安穩，哪還有心思，也沒那個精力去仔細交接。”
沈昭寧低頭聽著，手指輕輕搭在膝頭，。
她心想：你把責任都推給死人，你當然怎麼說都行。但她面上不露分毫，只是抬起頭，語氣平和地問，“二嬸的意思是？”
裴二嬸看著她這副不諳世事的模樣，心中暗自冷笑。
這新進門的侄媳婦畢竟年輕，沒見過什麼大世面，哪裡摸透過這深宅大院裡的彎彎繞繞？
若是不把利害關係擺到她眼皮子底下，她是不會懂的。
於是，裴二嬸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煩躁，身子微微前傾，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她壓低了聲音，“昭寧啊，咱們是一家人，二嬸才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這管家權雖好，握著體面，人人都羨慕，可也是個燙手的山芋。有些賬目，那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，牽扯的人多，水也深。再說，沅丫頭人已經走了，查出問題來又能怎樣？”
說著，她伸出手，輕輕覆在沈昭寧擱在膝頭的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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