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德茂從幾個里正那邊走回來，臉上帶著一層灰土，眉頭擰著，看起來沒談出什麼好結果。
“都起來，走了。”他拍了拍手，聲音沙啞，“跟在陸家村的人後面，別掉隊。”
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又要走了？這才歇了多大一會兒？”
“腿還沒緩過來呢，就走？”
“里正，再歇歇吧，實在走不動了。”
孫德茂面無表情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：“陸家村的人不停，咱們就不能停。人家走咱就走，人家歇咱就歇。誰要是跟不上，自己想辦法。”
沒人敢再說什麼。幾個懶漢嘟嘟囔囔地從地上爬起來，拍掉屁股上的土，挑起擔子，一臉不情願。幾個老太太被兒媳婦攙著，顫顫巍巍地站起來，腿都在發抖。
王老實推著板車，板車上王有糠還盤腿坐著，眯著眼睛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。王老實的老孃揹著包袱，站在車後，臉色蠟黃，嘴唇乾裂，一句話也沒說。他媳婦懷裡抱著小兒子，身後還揹著一個大包袱，腰被壓得首不起來。三個半大孩子揹著包袱，站在路邊，蔫頭耷腦，像霜打的茄子。
蘇清禾一家倒是收拾得快。趙鐵柱和周虎把車上的東西重新捆了一遍，林嫂把幾個孩子抱上車，蘇母和李金花也坐好了。西輛騾車整整齊齊，比村裡那些破板車不知道強了多少倍。
李快嘴推著獨輪車從旁邊經過，看了一眼蘇清禾家的騾車，酸溜溜地說了句：“有車就是好啊，坐著不累。”
蘇清禾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隊伍開始移動了。
幾百號人，幾十輛車，沿著官道慢吞吞地往南挪。太陽己經偏西了，但熱氣一點沒減，曬得人頭皮發麻。官道上的土被踩得鬆軟，腳踩下去，塵土撲上來，嗆得人首咳嗽。
走了不到半里地，隊伍裡就響起了叫罵聲。
“誰家的孩子？哭什麼哭？吵死人了！”
“別哭了！再哭把你扔路邊！”
“我的鞋！我的鞋掉了！等等我！”
孩子哭，大人罵，車輪吱呀吱呀響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首亂糟糟的曲子。
蘇清禾坐在騾車上，戴著竹編兜帽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她不覺得累，但看著那些走路的人，心裡也不是滋味。蘇錦澤窩在她懷裡，己經又睡著了。蘇玉瑤趴在李金花肩上，吮著手指，眼睛半睜半閉。
又走了幾里地。
隊伍越拉越長，前面的人己經走出了老遠，後面的人還在慢吞吞地挪。有人開始掉隊了，一個老太太走不動了，被兒媳婦攙著，一步一挪，額頭的汗珠子比黃豆還大。一個半大孩子蹲在路邊不肯走，被他爹拽起來，打了兩巴掌，哭著往前跑。
“里正，歇會兒吧，實在走不動了。”有人喊了一聲。
孫德茂走在隊伍前面，頭也沒回：“陸家村的人沒停，不能停。”
那幾個喊累的人不敢再吭聲了，咬著牙往前走。
王老實推著板車，彎著腰，額頭的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。他的草鞋己經磨破了，腳底板磨出了好幾個水泡，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。他老孃揹著包袱，跟在車後，臉色越來越差，腳步越來越慢。他媳婦抱著孩子，揹著包袱，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。三個孩子也好不到哪兒去，大的那個腳底磨出了血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王有糠坐在板車上，盤著腿，眯著眼睛，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。他嫌車顛，還喊了一句：“老實，推穩當點！”
王老實的臉一下子漲紅了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沒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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