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禾蹲在騾車旁邊，耳朵裡灌滿了各種聲音。
“撲通——”有人從高處摔落在地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啊——”有人還在半空中，發出短促的尖叫，然後戛然而止。
“咚——”又有人砸在硬地上，像一隻裝滿沙土的麻袋，連掙扎都沒有。
蘇清禾聽著那些聲音此起彼伏，心裡沒有害怕，只是升起一陣說不清的涼意。
她活了兩輩子，還是第一次這樣清晰地聽見這麼多條命正在一個一個落回地面。
她攥緊了手裡的繩子，等風聲變弱，沙塵慢慢落定，才慢慢站首了身體。
風終於小了。灰黃色的天空漸漸變淡，露出原本的顏色。
地上的塵土還在打著旋兒，但己經不像之前那樣能把人捲上天了。
人們從車底下、從樹根下、從石頭後面探出頭來，滿身滿臉都是土，灰頭土臉的像是剛從地裡刨出來的。
有人咳嗽，有人哭喊，有人在風沙中摸索著找自己的家人。
孩子的哭聲、老人的咳嗽聲、婦人焦急的呼喚聲混在一起，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。
蘇清禾先掃了一眼自家的人。
蘇母正靠在樹根下拍打身上的土，
蘇父坐在車沿上揉眼睛。
蘇安抱著蘇錦澤，正在解綁在兩人身上的繩子。
李金花摟著蘇玉瑤，臉上全是土，但孩子沒受傷。
蘇鴻正蹲在地上檢查騾子的腿，然後站起來朝她點了點頭：“騾子沒事。”
蘇清禾鬆了口氣，拿出起水囊，擰開蓋子，喝了一口水，沒急著說話。
不遠處，柳如雪從車底下慢慢爬了出來。
她臉上全是土，頭髮散亂，衣裳皺巴巴的，像剛從一堆廢墟里鑽出來。她沒有哭，沒有喊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看著不遠處一具小小的身軀。
那是陳二寶。他被風捲起來，又重重摔在路邊的亂石堆上。整個人蜷縮著，面朝下趴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周圍沒有人敢過去碰他。
柳如雪走過去，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有什麼表情。她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，沒有蹲下去，沒有伸手去摸，甚至連嘆氣都沒有。
陸父坐在車上，遠遠地嘆了口氣，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：“寒川，把他埋了吧。”
陸寒川沉默地走過去，把陳二寶小小的身子抱起來，走到路邊一處土坡後面，找了塊鬆軟的地方，開始挖坑。他挖得很慢，動作僵硬，像一個在執行任務的人。
除了陳二寶，還有好幾個孩子被捲上了天，有的受了傷，腿摔斷了，腰摔傷了，也有幾個和陳二寶一樣，沒有活下來。失去孩子的父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有人抱著孩子冰涼的手不肯放。
有人用袖子擦孩子臉上的土，一邊擦一邊哭著說：“你睜開眼睛看看娘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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