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民們終於還是進了村。
孫德茂走在最前頭,腳步放得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他推開第一戶人家的門,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,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盪了好幾圈。
灶臺上還擺著一隻粗瓷碗,碗底沉著半寸渾水,水面結了一層灰白色的膜。
灶膛裡灰燼早涼透了,撥開來看,最底下只有幾塊沒燒盡的木炭,冷得像石頭。
接著是第二戶、第三戶、第西戶。
家家戶戶都一樣——鋪蓋卷不見了,米缸見了底,水缸裂了縫,連牆上掛的笊籬都被人摘走了。
只有屋角一隻豁了口的陶罐,或者幾片發了黴的破布。
“這走得也太利索了。”有人嘟囔了一句。
“利索得不像逃荒。”孫德茂蹲在一口枯井邊,手指抹了一把井沿上的灰,“逃荒的人家,院子裡總會落下點罈罈罐罐,床底下總會有雙穿爛的鞋。這兒……連片破席子都沒留下。”
他們找了半個時辰,只在村子最深處那口廢棄多年的老井裡,打上來半桶泥漿水。
那水渾濁得像攪渾的黃泥湯,沉了半晌才勉強看清桶底有幾粒細砂。
沒人敢喝,但也沒人捨得倒,走了大半天的路,嗓子眼都快冒煙了,好歹能潤潤嘴唇。
蘇清禾沒進村。她一首站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,騾車停在腳邊,鸚鵡安靜地立在她肩頭。
溫娘子的馬車也停在附近,車簾掀開一條縫,一雙眼睛正從那條縫裡往外看。
溫娘子頭一眼看見蘇清禾的時候,恰好瞧見蘇清禾從騾車上跳下來,裙襬一旋,露出一截月白色的鞋尖。那一瞬間溫娘子的手就頓住了。
太白了。那皮膚白得不像鄉下人,白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豆腐,透著一股涼絲絲的勁兒。
她覺得蘇清禾眉眼也生得好,不濃不淡,偏偏就是讓人挪不開眼。
溫娘子盯著蘇清禾看了好一會兒,把簾子重新掩好,背靠在車壁上,胸口一起一伏。
她沒想到蘇清禾會這麼漂亮?看來她想除掉蘇清禾的想法是對的。
溫娘子攥緊了手裡的帕子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她本來打算等到了縣城再買毒藥。可現在她等不了了。
她恨透了蘇清禾這張好看的臉、那截脖子、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樣子。
她甚至覺得蘇清禾站在槐樹底下那副安靜的模樣,就是在做給她看的。
溫娘子從貼身的荷包裡摸出一個小瓷瓶。
瓶身烏黑,只有拇指大小,塞著紅布裹的軟木塞。這是她孃家祖傳的東西,叫“睡美人”。
她祖母傳給她母親,她母親臨死前又悄悄塞給了她。據說只需指甲蓋那麼一丁點,兌進湯裡,人喝了就會睡著,睡得很沉很沉,沉到再也醒不過來,可臉上卻帶著血色,看著就像睡著了一樣安詳。
她母親說過,這東西當年救過溫家的命,也毀過溫家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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