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這一次，晉軍的攻勢如同漲潮的海水一般，一浪接著一浪，幾乎沒有給守軍任何喘息的機會。
劉裕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攻城，但他的到來讓整支軍隊計程車氣達到了頂峰，士卒們爭先恐後地攀登雲梯。
當天下午，蒲坂城頭第一次出現了晉軍的旗幟。
日落之前，蒲坂城門緩緩開啟，不是投降，而是被晉軍從內部攻破了。
姚璞在混戰中被殺，尹昭率殘部向城北突圍逃走。城中世家見大勢已去，爭先恐後地捧著降表。戶籍，跪在街道兩旁迎接劉裕入城。
劉裕騎著馬，緩緩走進蒲坂城門。
他吩咐落後他半步的王仲德：“蒲坂歸你了。城防儘快修復，河岸多派斥候，北魏那邊，不可不防。”說罷，也沒有多作停留，直接帶著親兵返回了洛陽。
他這次親自來蒲坂，不為別的，就為了幫王仲德一臂之力，拔掉這顆釘子。
拔點蒲坂這顆釘子，會讓姚紹的防線出現致命的裂隙。
潼關，姚紹的帳中。
連日來，姚紹夜不能寐，日日對著那幅懸在帳中的輿圖出神。他的目光反覆在幾個點上逡巡。連線。推演，卻始終找不到一條能把棋盤走活的路徑。
南線的青泥，沈田子像一根扎進長安身後的毒刺，逼得姚泓抽調了趙玄的渭水守軍。中路潼關的壓力雖然暫時不大，但那只是暫時的，王鎮惡雖然不動，可他不動不代表他無所作為。
他很可能在等一個時機，而那個時機，正隨著各處戰線的倒坍而一步一步逼近。
然而人力終究有盡時。他已經接連數日沒有閤眼，白天要處理各處匯聚來的軍報，排程已經捉襟見肘的兵力填補缺口；夜裡則對著輿圖反覆推演，試圖找到一條可行的方略，但他能找到的路，每一條的前提都是“有足夠的兵力”。
而他最缺的，恰恰就是兵力。
這一夜，他照例獨自坐在案前。油燈的光芒在微微搖曳，映著他那張蒼老到近乎枯槁的臉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緩緩劃過輿圖上的蒲坂。潼關。青泥。長安，那些曾經屬於後秦的土地，如今正在一塊一塊地變色。
他又看了一遍幾封求援信，看了一遍各處佈防的現狀，最終緩緩閉上眼睛，靠在憑几上。
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名親兵捧著一封急報，快步踏入帳內，單膝跪地：“太宰！前方軍報！”
姚紹拿起軍報展開，只看了一眼，就讓他搖搖欲墜。
“我軍蒲坂失守，守將姚璞戰死。太尉劉裕親至城下督戰，晉軍士氣大漲，半日破城。”
他也稱不上意外。從青泥失守。趙玄被調走的那一刻起，他就隱約預感到，這道口子一旦撕開，整個防線都會跟著崩掉。
他只是在想：如果趙玄沒有調走，蒲坂或許還有救。如果當初自己堅持把安定的十萬鎮戶遷入關中......如果朝中那些只會空談的大臣沒有攔著他......如果......可這世上最無用的，便是“如果”。
他緩緩放下那份軍報，想要說些什麼，但嘴巴微微張開，卻沒有聲音發出來。一股鹹腥的氣息從胸腔深處湧上喉頭。
他猛地捂住嘴，劇烈地咳嗽起來。等他拿開手掌，掌心裡是一攤觸目驚心的暗紅色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。
姚紹看著掌心的血跡，愣了片刻，然後有些疲憊地扯了扯嘴角，似乎想笑，卻沒能笑出來。
他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倒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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