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西,原後秦禁軍的舊校場上,一大清早就擠滿了人。
今天不是操練,是分田。
王修坐在校場北首的案几後面,面前擺著厚厚一摞文書,手邊放著一方硯臺。幾支毛筆。
他身後站著幾個書吏,各自捧著名冊和地契,神色肅然。
校場中央,那八百餘名府兵按花名冊上的順序排成數列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張望。
校場外圍的柵欄邊上,則圍滿了來看熱鬧的長安百姓,分田分地這種場面,他們在關中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了。
“京兆府左馮翊縣,永業田一百畝,東至柳樹溝,西至黃土坡,南至大路,北至小河灣。田界已立木樁標記。另配羌人佃奴一戶,三口,趙石頭,你籤個字。按個手印,這田和奴就是你的了。”
王修唸完一份地契,抬頭看向面前那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。
那漢子正是趙石頭,他雙手在衣襟上使勁擦了擦,才小心翼翼地接過筆,在文書末尾歪歪扭扭地畫了個押,又沾了朱泥,重重按下一個指印。
王修將地契鄭重地遞到他手中:“收好了,這是你的。”
趙石頭捧著那張薄薄的麻紙,手指微微發抖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從來都是住在軍營裡。吃著軍糧。睡在通鋪上,名下連一寸地都沒有過。
他咧開嘴笑了一下,笑得眼眶都紅了,什麼也沒說,把地契貼身揣好,轉身大步走下了臺。
圍觀的百姓們一陣騷動,議論紛紛。
“你聽到了沒?一百畝!還配一戶羌人給他種地!”
“我種了一輩子地,租人家的田種,交完租子剩不下幾鬥糧。人家倒好,一上來就是一百畝,還有奴隸使喚......”
“聽說這還是最少的。軍主級別的,能分兩百畝,配三戶奴。”
“嘖嘖,這哪裡是當兵,這是當老爺啊。”
人群中,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中年漢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,嘴裡喃喃唸叨:“五十畝......還有配奴......這。這是天大的好事啊......”
他旁邊一個老漢用手肘捅了捅他:“咋的,你眼紅了?”
“能眼紅不?我在城南租了二十畝薄田,一年到頭累死累活,交完租子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。這府兵可倒好,一百畝地,還有人替他種,自己只管打仗。”中年漢子嚥了口唾沫,壓低聲音問,“你說,這府兵還招人不?”
“聽說是要嚴選的,不是誰都能進。得先考核,通過了才行。”
“考核就考核,我好歹也當過幾年兵,弓馬都還拾得起來。”
人群中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,聚在一起低聲嘀咕著。一個穿著靛藍布衣的大嬸目光在那些府兵身上轉了一圈,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姐妹說:“你注意到沒有?這些府兵可都是光棍漢,年紀輕輕,沒家沒室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!有田有地有奴僕。拿著軍餉打著仗,這要是誰家閨女嫁過去,可不就是掉進福窩裡了?”另一個圓臉婦人眼睛一亮,“我家三丫頭今年十六了,正愁尋不著好人家呢!”
“你家三丫頭倒是不愁了,我有四個閨女,一個比一個大,老大都十八了還沒嫁出去,打了這麼多年仗,咱們這邊男的死的多,活得少,姑娘家都積在家裡沒人娶。這些府兵雖說都是南邊來的,可人家有田有地有前程,那不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女婿?”靛藍衣大嬸越說越興奮,恨不得現在就拉住一個府兵問人家要不要娶媳婦。
校場外圍這些話,劉義真雖然沒有親耳聽到,但他在高臺上看著那些百姓又是羨慕又是盤算的神情,心裡大概有數了。
臺下分田的熱鬧還在繼續,劉義真轉身走過幾步,來到校場邊的一棵老槐樹下。劉裕正站在那裡,雙手抱臂,看著校場上人來人往。
“父親覺得如何?”劉義真走到他身邊站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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