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傾囊相授義熙十三年十一月十六
劉裕回到了他忠實的長安，長安城門大開，百姓夾道迎接。
從城西的橫門一直到安西將軍府所在的宣平坊，街道兩旁擠滿了前來迎接的人群。
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也有剛剛在折衝府登記入冊的年輕府兵。
當那面絳赤色的“劉”字大纛出現在官道盡頭時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。
“太尉回來了！”
“太尉萬歲！”
劉裕騎在馬上，神色平和，不時向兩側的百姓微微點頭示意。
安西將軍府的正堂上，劉義真早已等候多時。
他穿著一身玄色深衣，頭戴小冠，正襟危坐，見父親跨過門檻，他連忙起身迎上前去，躬身行了一禮：“父親辛苦了。此番青石嶺大捷。打通隴山道，關中上下無不感念父親的恩德。”
劉裕在主位上坐下，接過了劉義真遞來的熱茶，喝了一口，沉吟片刻後說道：“我開春之後，就要回建康了。”
劉義真心中一沉。
劉裕放下茶碗，繼續說道：“後方來的信，道民的身體已經有些撐不住了。朝中政務壓在一個人身上，他若是倒下了，建康就沒有人能替我把控局面了。而且我確實也該回去辦那件事了，再拖下去，局勢有變，反而會生出更多變數。”
“兒明白。”劉義真點頭。
劉裕抬頭看著兒子：“我這次跟赫連勃勃交手了幾天，有些話必須要交代給你，你要記在心裡，不要有半點遺漏。”
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潤了潤嗓子，將這些天反覆斟酌的內容從頭開始梳理：“赫連勃勃確實是騎兵戰的大行家。我與他交手這幾日，他能在我的鐵砧陣中找到破綻，還能以不到兩百步的間隙切入陣中，並且在得手之後毫不戀戰地撤出，沒有相當的本事是做不出來的。雖然我設伏反咬他那一口，但也只咬掉了他兩千人，沒能留住他的主力。這個人，你將來面對他時，一定要慎之又慎，不可存半點輕敵之心。”
“兒記住了。”
“這兩個月，我會盡量把一生用兵的心得傳授給你，尤其是以步御騎的法子。關中目前缺少戰馬，你短期內不可能組建起能與赫連勃勃抗衡的大規模騎兵，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，你都要以步兵為主力。以步御騎，自古以來就是最難打的仗，但並非無跡可尋。”
劉裕站起身來，走到書案前，用手指蘸了茶水，在案面上畫了一個圓圈：“我總結了八條以步御騎的戰法，你記好。”
“第一條是合為大陣。你要將步卒組成大型方陣或圓陣，以密集隊形迎擊騎兵。利用人數優勢輪換作戰，前方疲憊則退入陣中休息，後方生力軍接替。保持陣形不散，就能將騎兵拖入消耗戰。騎兵的優勢在於衝擊力，一旦無法在第一次衝鋒中擊潰你的陣形，他們的優勢便失去了大半。”
“第二，要善用地利。選擇有利地形佈陣，以山川。河流。溝壑或樹林掩護你的側翼，防止騎兵迂迴包抄。前方佈置拒馬。鐵蒺藜。陷馬坑，陣前放置戰車連線成屏障，以減緩騎兵的衝擊速度。配備床弩等重型遠端器械，在騎兵進入射程之前就對他們進行密集打擊，不但能殺傷人馬的軍心，更能驅散他們的衝鋒隊形，使己方步卒能在擊退正面衝擊之後，不受襲擾地進行休息，恢復體力。”
“第三，適時派出騎兵反擊。不要以為步兵就只能被動挨打。在時機合適時，派出你手中有限的騎兵，哪怕只有數百人，趁敵軍衝鋒受挫或隊形散亂時發動小規模反擊。不需要殺傷多少人，只要打亂他們的節奏。延緩他們的重整速度，就為步卒爭取了寶貴的喘息之機。”
“第四，堅壁清野，斷敵糧道。如果敵軍騎兵勢大，你無法在野戰中取勝，那就退入城中或依託營壘堅守不出。騎兵不善攻城，也缺乏長期圍城的補給手段。你守得住，他們遲早會因為草料耗竭而被迫分散就食劫掠。只要他們一分散，你就有了各個擊破的機會。同時，派小股精幹部隊襲擾敵軍的補給線，騎兵對後勤的依賴比步卒更大，人吃馬嚼，每日消耗驚人。一旦糧道不穩，他們退得比誰都快。”
“第五，蓄銳擊疲。騎兵的優勢在於速度和衝擊力，但人和戰馬的體力都是有限的。經過連續作戰或長距離機動之後，騎兵的戰鬥力會斷崖式下降。你若能拖到那個節點，以生力軍發動突襲，不必多，五千人足矣，往往就能打出意想不到的戰果。我當年破孫恩時用過這招，等他連攻三日疲憊不堪時再出擊，一戰便將其擊潰。”
“第六，夜襲。騎兵在夜間幾乎無法發揮作用，因為戰馬在黑暗中容易受驚失控，騎兵也無法在夜色中保持隊形。若在白天的作戰中落了下風，可以選擇在夜間發動反擊。不必追求殲滅多少敵人，只需製造混亂，讓敵軍無法休息，就能為次日的作戰創造優勢。”
“第七，伏擊。如果能提前判斷敵軍的行軍路線，在騎兵必經的狹窄地形中設伏，那步卒就能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。我這次在青石嶺伏擊赫連??，用的就是此道。但伏擊的關鍵在於，你必須比敵人更熟悉地形，更善於偽裝，更耐心。有些人藏了兩個時辰就開始焦躁，但真正的伏擊，有時候要等上整整一天。”
“第八，先破其步，再御其騎。若敵軍是步騎混編，不要急於與騎兵纏鬥，而是集中精銳力量，先擊潰敵軍的步兵。步兵一垮，騎兵就失去了陣型的依託和後勤的支撐，往往不戰自退。”
劉裕講完這八條，長嘆一聲：“但這八條，歸根結底都是被動的法子。你陣形再嚴整。地利再有利。伏擊再巧妙，也只是在‘如何不被騎兵打敗’這個層面上週旋。想要真正解決問題，靠步兵是永遠做不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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