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,嘉靖竟然到殿內,四處亂走起來,而不是按照往常的慣例,先虔誠上香拜天。
「快,安排扶乩!」
「諾。」
黃錦見狀憂心忡忡,他忍不住對陶仲文道:「仙師,這不太對,若出了大事,你——」
陶仲文也有些心慌,但他面上還是波瀾不興,這是面對皇帝十年,練出的下意識本能了。
「無妨,扶乩過後,貧道準備了安神甘露,可使聖心安定。」
很快,設壇完畢,大殿外設香案,其上有香爐。燭臺。黃紙。硃筆。淨水。
案前擺著三尺見方的大沙盤,盤底鋪就細沙香灰,沙盤上方懸桃木乩架,下端綁金絲紫檀木筆,懸於沙面。
雖然很快,但嘉靖還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。
「聖上,」陶仲文趨前一步,語調沉穩如鍾。
「扶乩之前,當先淨手焚香,澄心靜慮,請聖上先行上香禮敬。」
嘉靖回過神來,點了點頭,走到香案前,他淨手時動作很急,水濺出了銅盆,焚香時手指微微發顫,香柱插了兩次才插穩,然後他跪在蒲團上,深吸一口氣。
嚴嵩。徐階。歐陽德——禮部尚書。倭寇——裕王——昨夜的妃子。金丹成仙————父王母妃。皇后。載圳。靖妃。安陸。俺答——————
人和事。煩心事。執念事,全都纏在一起,亂如麻線。
嘉靖眼皮跳動,只感覺心跳很快,腦子裡亂七八糟,但又有些光怪陸離,一切想法扭曲。跳躍,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金光。
沉水香的煙氣在殿中瀰漫,他忽然覺得那煙不是煙,是雲,是翻湧的雲海,是仙境的門戶。
他隱約看見了光,很亮很亮的光,從層層疊疊的雲海中透出來。
良久,嘉靖才勉強壓下心頭紛亂,緩緩睜開雙眼,眼底依舊紅絲密佈,神色帶著幾分迷離恍惚。
「開始吧。」
皇帝寫下自己要問事情,黃紙問辭,親手摺封,交道士當眾燒於爐中,天已知曉。
陶仲文不敢耽擱,當即肅整衣冠,轉身踏上法壇,先是淨手捻香,踏罡步鬥,口中低聲誦起請仙咒文,語速悠長沉緩。
兩側道士垂首肅立,香菸愈發氤氳繚繞,長明燈火苗微微搖曳,整座清馥殿靜得只剩下咒聲。
兩名早已備好的掌亂太監,緩步走到沙盤兩側,閉目凝神,伸出兩指輕輕托住桃木戰架兩端,身形端正,靜待仙駕降壇。
陶仲文焚化一道黃符,青煙沖天而起,他抬眼望向懸空的乩架,沉聲開口:「聖心有疑,叩問玄天,真仙降壇,明示禍福。」
話音落下片刻,原本紋絲不動的桃木乩架,忽然輕輕顫了起來,幅度由弱漸強,那支金絲紫檀筆尖輕觸細沙香灰之上,筆走圓弧。波浪。細枝——
嘉靖目不轉睛盯著沙盤,心神雖依舊紛亂,卻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,滿心都等著上天垂示,替他解開朝堂糾葛,還有他的長生大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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