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路上穩穩地開著,時父的車在前面,隔著幾十米的距離,看得見黑色的車頂。林淼淼把臉從周嫵懷裡抬起來,看了前面一眼,又埋回去了。
“媽媽。”她叫了一聲,聲音悶在周嫵的毛衣裡,含含糊糊的。
“嗯?”
“我會聽話的。”
周嫵拍她肩膀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說什麼傻話呢。”聲音很輕,帶著一點笑意,但林淼淼聽出來了,那笑意底下有一點別的什麼。
“我會聽話的。”林淼淼又說了一遍,這次聲音大了一點,像是怕周嫵聽不清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,也許是說給周嫵聽的,也許是說給自己聽的,也許——是說給前面那輛車裡的人聽的。
周嫵沒有說話。她只是把林淼淼摟得更緊了一些,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,輕輕地蹭了蹭。車窗外的風景一首在變,從郊外的水杉變成了城區的梧桐,光禿禿的枝幹交錯在灰白色的天空下,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。街上的人多起來了,騎著電動車的,等公交車的,拎著菜籃子的,都是普通的日子,普通的上午。沒有人知道這輛車裡有一個女孩正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。
林淼淼靠在周嫵懷裡,慢慢地不抖了。她的手指攥著周嫵的毛衣,攥得指節發白,但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鬆開了。她閉著眼睛,把臉貼在周嫵的肩膀上,感受著車子輕微的顛簸,和周嫵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。她想起奶奶說過的話——奶奶在鄉下的時候,坐在床頭,一邊給她補衣服一邊說:“淼淼啊,人這一輩子,能有個家不容易。有了家,就別鬆手。”那時候她不懂,現在她懂了。
車子駛入大院,在大門前停下來。周嫵拍了拍她的背,說“到了”。林淼淼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,跟著周嫵下了車。時父己經站在車外面了,正在打電話,聲音很低,聽不清說什麼。他看了她們一眼,點了點頭,就轉身進了門。
林淼淼站在院子裡,看著時父的背影消失在門廊裡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冬天的空氣涼涼的,吸進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冷冽的味道。她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,跟著周嫵往屋裡走。
走進門的時候,她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。那是時擎小時候種的,現在己經很高了,枝幹粗壯,只是冬天葉子掉了不少,顯得有些蕭瑟。但她知道,等到秋天,它還會開花的,開滿一樹金色的小花,整個院子都是甜的。
她轉過身,跟著周嫵進了門。
晚上,林淼淼坐在書桌前,面前攤著數學課本,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她拿起手機,開啟和時擎的對話方塊。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幾天前的,他說“早點睡”,她回了一個“好”。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——“二哥,你什麼時候回來”,看了幾秒,刪掉了。又打了幾個字——“二哥,我想你了”,看了更久,也刪掉了。最後她打了兩個字——“二哥”,發過去了。
發完之後她就後悔了,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但訊息己經發出去了,撤回也來不及了。
過了大概五分鐘,手機震了一下。
時擎:在。
就一個字。但林淼淼看著這個字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她捧著手機,打了很長的一段話——“二哥,我會好好學習的,我會考大學的,我會聽話的,我會做好多好多事情。我什麼都願意。你不要不要我。不要和別的女人在一起。我會生孩子的,我什麼都願意。”打完之後她看了好幾遍,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。太傻了。太丟人了。
她重新打了一行字——“二哥,你早點回來。”
傳送。
這次回覆來得很快。
時擎:好。
林淼淼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。在被子裡縮成一團,像一隻把自己埋進殼裡的蝸牛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不是因為害怕了,是因為別的什麼。她說不上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裡慢慢長大,撐得她有點疼,但又不想讓它停下來。
過了很久,她從被子裡探出頭來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涼涼的,帶著冬天特有的乾燥氣息。她看著天花板,那道裂縫還在,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,彎彎曲曲的。
她忽然對著那道裂縫小聲說了一句:“我會的。”
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。沒有人聽見,除了她自己。但她覺得夠了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緊,閉上眼睛。
明天要補課。宋辭說給她留了一套卷子。她要好好做,一道一道地做,不會的就問,問懂了就記住。慢慢來。她有一輩子的時間,可以慢慢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