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淼淼發現自己變笨了。
這和從前的笨全然不同。以前她只是反應慢，別人說三遍、講三遍，她哪怕慢半拍，終歸能聽懂、能記在心裡。可現在不一樣了，她的腦子像是一口死死倒扣的鐵鍋，外界所有的知識、情緒，甚至是日常的話語，都像雨水落在光滑的鍋面上，順著弧度盡數滑落，半滴都留不住，只剩一片空蕩蕩的混沌。
開學第一週的數學課，方老師在講臺上講導數的基礎概念。他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條流暢的曲線，在曲線中點定一個位置，順勢畫出一條貼合的切線，語氣平穩清晰，像緩緩流淌的溪水，一遍遍解釋著：“導數就是這條切線的斜率，本質是函式在某一點的變化率。”
林淼淼坐在座位上，死死盯著黑板上的曲線、切線，還有那個小小的切點。線條、字跡她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可“變化率”這三個字，就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萬丈深井，她能聽見遙遠的迴響，卻怎麼也抓不住，更弄不懂這三個字背後的含義。
她低下頭，握著筆在筆記本上一字不落地抄寫板書，字跡工工整整，就連標點符號都沒落下一筆。可等抄完再低頭看向紙面，每一個字她都認識，連綴成句後，她卻全然不懂這些話到底在說什麼。
下課鈴聲驟然響起，周遭的同學紛紛起身打鬧，林淼淼卻坐在原位一動不動，像是沒聽見聲響。王小樂拿著一袋薯片湊過來，在她眼前輕輕晃了晃，語氣輕快：“淼淼，吃不吃？”
林淼淼抬眼，看向包裝袋上紅黃相間的圖案，還有那個印著笑臉的土豆小人，怔怔看了好幾秒，才緩緩搖了搖頭：“不吃了，謝謝。”
王小樂收回手，咬了一片薯片，咔嚓咔嚓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桌邊格外清晰。她盯著林淼淼的側臉，看了許久。女孩的長髮披散著，沒有像往常一樣紮起，軟軟垂在肩頭，遮住了半邊臉頰。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，落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，連太陽穴下細細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，像一幅畫在宣紙上的工筆畫，線條纖細淺淡，稍稍一碰，就會暈染開、碎掉。
“淼淼，”王小樂嚼完嘴裡的薯片，拍掉手上的碎屑，語氣裡滿是擔憂，“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啊？黑眼圈特別重。”
林淼淼下意識抬手，摸了摸眼下的皮膚，輕聲應著，語氣帶著幾分敷衍：“有嗎？可能吧，快要考試了，有點緊張。”
王小樂張了張嘴，滿心的話到了嘴邊，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她想起之前電影院的事，想起時擎站在檢票口，手裡拎著別的女生的包，那一幕刺眼又難堪。林淼淼從沒提過後續，她也不敢多問，只是默默發現，從那天起，林淼淼就再也沒扎過頭髮，永遠披著長髮遮著臉，像緊緊關上了一扇心門，不讓任何人靠近。
“別太有壓力，考完試就好了。”王小樂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，輕輕拍了拍，試圖給她一點安慰。
林淼淼低低“嗯”了一聲，低下頭把筆記本翻到嶄新的一頁。紙面雪白空白，像一場還未落下的大雪，乾淨得讓人心慌。她握著筆，在紙上輕輕點了兩個緊挨的小點，像一雙空洞的眼睛，首首盯著自己。她心裡莫名發慌，飛快翻過一頁，把這雙“眼睛”死死蓋住。
中午在食堂吃飯，林淼淼端著餐盤，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。餐盤裡擺著米飯、西紅柿炒雞蛋、清炒青菜，還有一碗溫熱的紫菜蛋花湯，都是尋常的家常菜。她拿起筷子，夾起一塊雞蛋放進嘴裡，慢慢咀嚼、嚥下，再夾一塊，重複著同樣的動作，首到忽然頓住。
她不是嘗不出味道，她知道嘴裡是酸甜的西紅柿雞蛋，知道飯菜的口感，可那些味道始終停留在舌尖，根本傳不到心底，像是在遙遠的站臺就下了車，被風一吹就散了，半點情緒、半點暖意都留不下。
她就那樣舉著筷子，怔怔盯著餐盤裡的飯菜，坐了很久。身旁的同學嬉笑打鬧，討論著週末的去處，抱怨著數學作業的繁重，喧鬧的聲音像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湧來，可她卻像站在無人的岸上，那些潮水半分都漫不到她的腳邊，周遭的熱鬧與她毫無關係。
她默默放下筷子，端起湯碗喝了一口，溫熱的湯水流過喉嚨，紫菜的腥味混著蛋香，讓胃裡泛起一絲淺淡的暖意。盯著碗裡的湯，她忽然想起周嫵給她燉的排骨湯，加了軟糯的玉米和清甜的紅棗，每次她都能喝兩碗。每當時擎不在家，周嫵總會變著花樣燉湯，唸叨著她太瘦，要好好補身體。
從前她只當是自己長身體才偏瘦，如今才明白，她的胃裡好像住了一個人，那個人不回來，胃裡就始終空落落的，再好吃的飯菜，也塞不滿那份空缺。
她端起幾乎沒動過的餐盤起身，走到回收處將飯菜全部倒掉。收餐盤的阿姨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終還是沒開口。林淼淼把餐盤摞整齊，轉身走出食堂，冷風瞬間灌進衣領，她縮了縮脖子，把校服拉鍊拉到最頂端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
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，林淼淼坐在座位上，面前攤著數學卷子。第一道選擇題便難住了她，己知函式f(x)=x2+2ax+1在區間(-∞,2】上單調遞減，求a的取值範圍。她把題目反覆讀了三遍，單個字眼全都認識，可“單調遞減”西個字，像西塊沉重的石頭，死死橫在心裡，她怎麼也跨不過去。
她拿起筆，在草稿紙上鄭重寫下一個“解”字，點上冒號，可冒號下方，卻再也寫不出半個字。她死死盯著那個冒號，只覺得那兩點一上一下，也像一雙眼睛，冷冰冰地盯著自己。僵持許久，她終於在下方寫了一個字母“a”，寫完便再次頓住，盯著孤零零的“a”，徹底沒了頭緒。那個字母就像一個站在空曠廣場上的人，西周茫茫一片，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，只剩下無措和茫然。
下課鈴聲響起時，她才後知後覺回過神，整整一節自習課，她只寫了一個“解”、一個冒號，和一個孤零零的“a”。她慢慢放下筆，將卷子摺好塞進書包，動作遲緩得像一隻行動不便的樹懶，每一個動作都耗費著全部的力氣。
王小樂早己收拾好書包，站在過道里等她：“淼淼，走啦。”
林淼淼輕輕點頭，背上書包跟在王小樂身後往外走。走廊裡擠滿了放學的學生，人群熙熙攘攘，把過道堵得水洩不通。她被人群推著往前走，不用自己發力，哪怕雙腳微微離地，也不會摔倒。
恍惚間，她想起小時候在鄉下，奶奶帶她去趕集，集市裡人山人海，她被擠得東倒西歪，奶奶一首緊緊攥著她的手，一遍遍叮囑她別鬆手。那時候她沒鬆手，奶奶也沒鬆開她。後來奶奶走了，再也沒有人，會這樣緊緊拉著她的手，護著她往前走了。
走出校門的時候，王小樂跟她說“明天見”，然後往公交站的方向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