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晚上,她又試了數羊。這次她耐著性子數到五百,軟綿綿的羊群從腦海裡挨個走過,一隻接著一隻,越聚越多,最後竟匯成了一大片白茫茫的海洋,可她依舊睜著眼睛,清醒得要命。
第西天晚上,她換成聽輕音樂助眠。戴上耳機點開助眠歌單,舒緩的鋼琴聲像水滴般,一滴一滴慢慢落下,輕柔又治癒。她閉上雙眼,跟著音符慢慢放鬆,眼皮漸漸發沉,意識也開始模糊,眼看就要陷入熟睡——可鋼琴聲戛然而止,歌單自動切到下一首流行歌,勁爆的前奏一響,她瞬間猛地驚醒,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她一把扯下耳機扔在枕邊,死死盯著天花板,怔怔僵了許久。
第五天晚上,她開始試著數呼吸。吸氣數一,呼氣數二,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,可數到一百的時候,思緒又不受控地飄向了時擎。不是刻意去想,是本能般的念想,她的呼吸跟著他的影子走,他出現在腦海裡哪一處,她的注意力就全被勾走,徹底忘了數數。
她不甘心,重新來過三次,每一次都半途而廢,終究還是敗給了心底的執念。最後她徹底放棄,躺在漆黑的房間裡,任由那些熟悉的畫面在腦海裡迴圈播放:樓梯上的他、書桌後的他、月光下的他,還有那句低沉的“我也是,每天都在想”。
她把這些片段翻來覆去回味,像一本爛熟於心的舊書,明明每一頁都記得清清楚楚,卻還是捨不得停下,因為除了這些,她一無所有。
運氣好的時候,她能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,像在溫水裡漂浮著,不上不下、不深不淺,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、暖氣片裡的水流聲,身體卻動彈不得。這種狀態算不上熟睡,可至少不用清醒地熬著,短則幾分鐘,長則一兩個小時,己是奢求。
運氣差的時候,後半夜總會毫無預兆地驚醒。沒有噩夢驚擾,沒有聲響光亮,就像被人按了強制開機的開關,“啪”的一下,眼睛瞬間睜開。她摸過手機看時間,三點十五、西點零二、兩點西十七,時間從來不定,可驚醒這件事,卻像上了發條般準時,雷打不動。
她躺在黑暗裡,聽著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緩慢又沉重,像年邁的老人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蹣跚前行,慢卻從未停下。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多久,只能靜靜躺著,看著窗外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裡鑽進來,從細白的光線,慢慢變成淺黃,再暈成暖金。
天亮了,她也該起床了。
早上週嫵坐在餐桌前,看見林淼淼的那一刻,心瞬間咯噔一下,沉到了谷底。
女孩安安靜靜坐在桌前,面前的牛奶和麵包分毫未動。她穿著校服,長髮披散著,額前的碎髮用小夾子別起,露出光潔的額頭,之前的傷口早己痊癒,淡到幾乎看不見痕跡。可她整張臉都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蒼白,像被寒霜打過的花,花瓣完整、色澤尚在,卻被抽乾了所有水分,蔫噠噠的,風一吹就碎。
“淼淼,昨晚又沒睡好?”周嫵在對面坐下,滿眼心疼地看著她。
林淼淼端起牛奶抿了一口,唇邊沾了一圈淺淺的奶漬,才輕聲應道:“還好。”說完放下杯子,指尖輕輕擦去嘴角的奶漬。
周嫵沒再多問,拿起麵包抹上一層黃油,輕輕放在她盤子裡:“吃點東西,上午還要上課。”
林淼淼盯著那塊油亮金黃的麵包,拿起咬了兩口,機械地咀嚼下嚥,吃到第三口就再也咽不下去,默默放下面包,端起牛奶杯把剩餘的牛奶喝光,輕聲說了句“我吃飽了”,便背上書包往門口走。
周嫵看著她的背影,心口越發酸澀。原本合身的校服,如今在她身上晃來晃去,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,單薄得讓人心疼。她放下筷子,端起涼茶喝了一口,苦澀的味道蔓延至整個口腔,就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當天下午,周嫵給保姆打了電話,細細詢問林淼淼的近況。阿姨在電話那頭連連嘆氣,把林淼淼近日的狀態全盤說出:吃飯挑挑揀揀,一碗飯數著米粒吃,愛吃的菜也只動幾口;夜裡更是睡不安穩,凌晨兩三點房間門縫還透著燈光,怎麼勸都不肯早睡。
周嫵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,久久沒說話,窗外的天色灰濛濛一片,肩頭的鈍痛也越發明顯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當晚,周嫵特意提前一小時回了家。
推門進屋時,林淼淼正坐在客廳沙發上,面前攤著英語課本,眼神卻空洞地望著窗外,盯著院子裡光禿禿的桂花樹,思緒不知飄向了何方。
“淼淼,媽媽回來了。”周嫵換完鞋,坐在她身邊。
林淼淼緩緩轉頭,看向她扯出一抹淺笑,聲音輕得像落葉落地:“媽媽回來了。”
周嫵看著這抹強裝的笑容,心瞬間揪緊。她太懂這種感受了,她伸手拂開林淼淼額前的碎髮,指尖輕撫過她消瘦的臉頰,輕聲問道:“最近是不是太累了,怎麼瘦成這樣?”
林淼淼輕輕搖頭:“不累。”
“那怎麼不肯好好吃飯?李阿姨都跟我說了。”
她低下頭,指尖在沙發布上漫無目的地畫圈,小聲敷衍:“快考試了,有點緊張,吃不下。”
周嫵看著她蜷縮的模樣,滿心心疼。這孩子從小就習慣把情緒藏在心底,像只脆弱的蝸牛,哪怕受了委屈,也只會縮排自己的小殼裡,從不主動訴說。她沉默片刻,終究還是問出了口:“淼淼,你二哥這段時間忙得沒回家,你是不是想他了?”
話音落下,林淼淼指尖猛地一頓,依舊低著頭,半天沒說話,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,輕到幾乎看不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