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輕輕地關上門,走了。
走廊裡很安靜,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,皮鞋踩在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下了樓,推開門,夜風灌進來,冷得他打了個寒噤。他站在招待所門口,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,叼在嘴上,又摸出打火機,“啪”的一聲點著了。
火光在黑暗裡亮了一瞬,照出他的臉——下頜繃得很緊,嘴唇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,是剛才被她的牙齒磕出來的。他吸了一口煙,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,從鼻腔裡慢慢地散出來,被風吹散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
他站在那裡,把那根菸抽完了。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,然後轉身,往宿舍的方向走。
營區的路燈還亮著,照在水泥路上,灰白色的,冷冷清清的。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,拖在身後,像一個沉默的尾巴。
值班計程車兵遠遠地看見他,立正敬了個禮。“營長好。”
時擎點了點頭,腳步沒停,“辛苦了。”
他走過崗哨的時候,值勤計程車兵目不斜視,但他的餘光掃到時擎臉上,看見了什麼。等時擎走過去之後,那個士兵捅了捅旁邊的戰友,壓低聲音說:“哎,你看見沒有?營長嘴巴破了。”
旁邊的戰友探頭看了一眼時擎的背影,路燈下那個背影高大挺拔,步子穩穩的,看不出什麼異常。“你看錯了吧?”
“不可能,我眼神好著呢。你瞧,就下嘴唇,破了一道口子,還腫著呢。”
另一個士兵也探過頭來,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忽然“哦”了一聲,那聲“哦”拐了三個彎,意味深長得很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麼?”
“你傻啊,營長今天不是有家屬來了嗎?他老婆來了啊。”
值班計程車兵愣了一下,然後恍然大悟,嘴巴張成了“O”型,兩個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笑意,但誰都沒敢笑出聲來,趕緊把臉轉回去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,站得筆首。
時擎走在前面,對這些一無所知。
他只覺得自己嘴唇上那道小傷口隱隱地疼,舌尖舔了一下,嚐到一點鐵鏽的味道。
他的步子邁得很大,走得很快,像是想把什麼東西甩在身後。但那東西像影子一樣跟著他,怎麼都甩不掉——那兩顆亮亮的眼睛,那兩片軟軟的嘴唇,那句“二哥,你是不是不喜歡我”。
他走進宿舍樓,上樓,推開自己房間的門。
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個衣櫃,桌上攤著幾份檔案,檯燈還亮著,是他走的時候忘了關。他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,在床邊坐下。床是單人的,硬板床,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,枕頭上還有他昨晚睡出來的凹痕。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桌前,把檔案攏了攏,推到一邊。桌上有一個相框,扣著放的。他拿起來,翻過來。
照片裡的女孩穿著校服,扎著馬尾辮,對著鏡頭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。背景是學校的操場,陽光很好,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。他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,大概是周嫵發給他,他存下來的。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放回桌上,這次沒有扣著。
第二天早上,時擎走進食堂的時候,感覺氣氛不太對。
食堂裡己經坐了不少人,軍官們端著餐盤,三三兩兩地坐著吃飯。他一進門,好幾桌人都抬起頭來看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又迅速移開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時擎沒在意,走到視窗打了飯,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。
他剛坐下,副營長趙銳就端著餐盤坐到了他對面。
趙銳是他軍校的同學,也是他十幾年的老戰友,兩個人從新兵連就開始搭班子,關係鐵得能穿一條褲子。趙銳坐下之後,先沒說話,低著頭吃飯,吃了兩口,抬頭看了時擎一眼,又低下頭,又吃了兩口,又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看什麼?”時擎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進嘴裡。
趙銳放下筷子,身體往前傾,壓低聲音:“你嘴怎麼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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