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司辰來的時候是個陰天。雲壓得很低，風不大，但乾冷，吹在臉上像砂紙。他騎著一匹黑馬，馬脖子上掛著一隻銅鈴，走一步響一下，聲音在青石板路上傳得格外遠。
他帶著兩個人，一個替他牽馬，一個捧著一隻木匣。到了陸家祖宅門口他沒有下馬，坐在馬上掃了一眼門楣，然後翻身下來，把韁繩扔給身後的人。
他穿著一件玄色錦袍，領口翻出一截灰鼠毛的裡襯，腰間繫著一枚蕭家族徽玉佩，打磨得光滑，能照見人影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，腳步不急不沉，像是走慣了這種路面。
陸明遠站在正廳門口接他。沒有出去迎，站在門檻內側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蕭司辰走上臺階的時候步子不急，邁過門檻之後也沒有西處打量，目光在正廳裡掃了一圈，停在了陸明遠身後的那把太師椅上，“陸二爺，我這趟來，替蕭家傳個話。祖木的事，我們蕭家想分一杯羹。”
陸明遠沒有請他坐，也沒有讓人上茶。蕭司辰自己坐下了，選的是左手邊第一把客椅，坐定之後把木匣放在手邊的桌上，開啟匣蓋，裡面是一沓紙，紙張很新，墨跡剛乾不久。“蕭家不佔祖木，不取果實，只求祖木的根鬚。根鬚入藥，蕭家按市價購買，每年取一批，不限量。這是蕭家的誠意。”
他把一張紙抽出來放在桌面上，紙頁被風掀動了一下，又落了回去。陸明遠沒有看那張紙，只是看著蕭司辰。
蕭司辰也沒有急，把木匣蓋好，靠回椅背上，等著他說話。“祖木的事，不歸我管。我女兒種活的，她說了算。”
蕭司辰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，目光在陸明遠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首起身，“那請陸七小姐來談。”
陸元漪進正廳的時候蕭司辰己經喝了半杯茶。她穿著家常的衣裳，沒有換正式的衣服，坐到陸明遠旁邊的椅子上。
她的目光從那隻木匣上掃過，沒有停留，也沒有等他開口，先說了話，“蕭家需要祖木的根鬚，多少年份的，要多少量，每年什麼時候來取，用什麼來換？”
蕭司辰把木匣往她那邊推了一些，“根鬚每年取一批，不拘年份，按市價折算，靈晶結賬。”
陸元漪說，“每年入秋來取，靈晶結賬，按市價七成折算。或者用蕭家的靈礦份額來抵，具體哪座礦，可以單談。”
蕭司辰沒有立刻回答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木匣的邊沿上，手指在膝蓋上又敲了一下，“蕭家的靈礦份額，不是我能做主的事。”陸元漪說，“那就換一件你能做主的。”
蕭司辰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。他把木匣從桌子中間拉回來，開啟蓋子看了一眼裡面的紙頁，又合上了，“蕭家明年可以在北海邊上撥一塊藥田給陸家用，地契歸陸家，收益歸陸家，蕭家不抽成。田不大，但夠你們種一批北境特有的藥材。”
陸元漪說，“可以。”蕭司辰沒有再說話，站起來，把木匣夾在胳膊底下，轉身往外走。
陸明遠看了一眼那隻木匣，沒有替他收起來。他坐在原位沒有起身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己經涼了的茶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，嚥了下去。
蕭司辰走到院子裡的時候，蕭如珍正從路口那邊過來。她穿著蕭家寄來的厚衣裳，頭髮紮成馬尾，跟在家時的裝扮像，又不太一樣。
她看到蕭司辰從正廳出來，腳步慢了一下，在桂花樹旁邊停住了。
蕭司辰也看到了她，在院子中間停下來。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，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，把蕭如珍的頭髮吹亂了幾綹貼在臉上，她沒有撥開。
蕭司辰先開了口，“你比在家的時候不一樣了。”蕭如珍說，“因為我不按你的規矩活了。”蕭司辰看了她一會兒，嘴角動了一下，“那你繼續按你的規矩活，我不攔你了。”
他把木匣換到另一隻胳膊下面夾著，“北海那塊地，我會讓人把地契送來。”他抬腳往門口走了。
蕭如珍站在桂花樹旁邊，看著他走出院門，馬鈴聲響了兩下，越來越遠，最後被風吞掉了。
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，風從門洞外面灌進來，把院子裡的幹葉子吹得打了個旋，落在那扇門邊的石階上，又被風捲走了。
她走回正廳的時候，陸元漪還坐在那把椅子上，面前那杯茶還熱著。桌上多了一隻小瓷瓶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上去的，瓶口塞著木塞，瓶身沒有標籤。
蕭如珍坐下，“那是什麼？”“白玥黎托人送來的，說是新配的止咳丸，給沛兒用的。”蕭如珍拿起瓷瓶看了看，“他倒是有心。”她放下瓶子，“我哥剛才說什麼了？”
陸元漪把蕭司辰提的條件說了一遍。蕭如珍聽完靠在椅背上，“北海那塊地不值錢，但種藥材夠用。他給這個，算是沒虧待你。”“他比以前好說話了一些。”
蕭如珍說，“以前他不會讓步到這個地步。”陸元漪沒有接話，把瓷瓶收進袖子裡，站起來走到門口，風迎面撲過來，比剛才又冷了一些。她站在那裡沒有動，蕭如珍跟出來站在她旁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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