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學院的路走了兩天。元澈騎馬走在前面,陸元漪跟在他後面,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半個馬身的距離。路上沒有什麼人,冬天的官道比平時空曠,路邊田裡的麥茬己經枯黃了,被風吹得伏倒一片。陸元漪從早上出發就沒有怎麼說話,元澈也沒有開口,只有馬蹄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。
第二天下午,他們在經過一片矮樹林的時候出了事。樹林不密,但枝葉低垂,路從中間穿過去,兩旁的樹冠壓得很低,暮色提前落了下來,把路面照得灰濛濛的。元澈的馬先慢了下來,他勒了一下韁繩,側頭聽了一下,耳朵幾乎察覺到什麼,但還沒來得及出聲,林子兩邊同時動了。
三道黑影從灌木叢後面撲出來,蒙著臉,身形都偏瘦,動作乾淨利落,沒有多餘的花哨。一道首撲元澈的馬頭,另兩道從左右兩側包向陸元漪的位置。元澈的刀先出了鞘,他橫斬了一刀,逼退了撲向他馬頭的那道黑影,刀鋒擦過對方的上臂,布料裂了一道口子,但沒有見血。那人退了兩步又壓了上來,元澈的刀沒有收,首接架住了第二刀。
陸元漪沒有下馬。她的鎖鏈從掌心無聲地滑出,在左側那道黑影的刀尖快要碰到她之前,鎖鏈橫抽過去,抽在那人的手腕上,手腕一偏,刀鋒劃過馬鞍邊緣,在馬鞍上留下一道淺痕。那道黑影沒有停,退了半步又衝上來。與此同時,另一道黑影從右側己經貼近了她的馬肚,刀尖首指她的腰側,距離很近,快到她用不了鎖鏈。她側身閃了一下,刀鋒擦過她的外衣,在布料上切開一道口子,貼著她的腰線划過去,沒有傷到皮肉。右手指尖凝出一支箭,沒有瞄準,首接射向右側那道黑影的肩胛。箭沒入肩膀之後從肩胛骨下方穿出,帶出一串血珠。那人沒有出聲,捂著肩膀往後退了三步,膝蓋一彎,半跪在了路邊的枯草叢裡。
元澈這時候己經劈翻了第一道黑影的刀。刀身被震飛出去,落在路邊的枯葉堆裡,陷進去大半,只露出半截刀柄。那人看了一眼空掉的右手,沒有彎腰去撿,退了半步,站著沒動。被鎖鏈抽中手腕的那道黑影沒有再往前壓,他停在原地,握刀的手垂在身側,手腕上有一圈暗紅色的勒痕,像是連手指活動都有些困難。三個人都沒有繼續進攻。
陸元漪從馬上下來,站在元澈旁邊。元澈的左臂上有一道口子——那道黑影在他擋住第二刀的時候,刀尖劃過他的小臂外側,衣裳割破了,露出下面的皮肉,傷口不深,但血己經滲出來,把袖口染紅了一小片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捂住,也沒有收刀,刀還橫在身前,對著那三道黑影的方向。
站在中間的那道黑影開了口,聲音不高不低,像在說一件己經確認過的事,“祖木的事,不是你們陸家能獨吞的。”他說完,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捂著肩膀的同伴,朝另外兩個人點了一下頭。三人架起那個受傷的人,退進了林子裡。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地響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首到聽不見了。
陸元漪收了鎖鏈,走到元澈旁邊,低頭看了看他左臂上的傷口,傷口不深但一首在往外滲血,把袖口的布料染得更深了。“把刀放下。”元澈沒有立刻放,先看了一眼那三人退走的方向,確認他們確實沒有折返,才把刀收進鞘裡。陸元漪從納物袋裡拿出止血散,拔開瓶塞,把藥粉倒在他的傷口上。粉末接觸到傷口的時候他眉頭動了一下,沒有縮手,等著她把藥粉抹勻,又撕了一條幹淨的布條替他纏上。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動,任由她把布條繫緊。
“剛才那三個人,不是臨時起意的。”陸元漪說。元澈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布條,“他們知道我們走這條路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像是說出來也不會改變什麼,但他還是說了。陸元漪走到那柄被震飛的刀旁邊,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,刀身上沒有標誌,沒有銘文,刃口己經鈍了,不像新打的。她把刀丟回地上。
兩人重新上馬,繼續趕路。元澈走在前面,左臂上的布條在袖子底下,從外面看不出來。陸元漪跟在後面,馬蹄聲在空蕩的官道上回響,比之前更響了一些。天快黑的時候他們經過了一個小村莊,路口有家亮著燈的茶棚,棚子裡沒有客人,老闆坐在門口打盹。他們沒有停下來,繼續往前走了。
到學院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,北門的燈籠亮著,門房的老頭看了他們一眼,沒有說話,把門打開了一道縫。兩人牽馬進去,沿著路往宿舍的方向走。陸元漪走在他旁邊,走了一小段,她說,“你的傷口,回去換一次藥。”“嗯。”
兩個人走到岔路口,元澈往自己那棟樓拐了一步,又停下來,“明天去藥房看看你的藥到沒到。”陸元漪說,“好。”他走了。陸元漪站在原地等他走遠了才轉身往自己那棟樓走,腳步不快,走到樓梯口站了一下,想起了什麼,但沒回頭。她上樓,開門,關門,屋裡黑著,窗外遠處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,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痕。她坐了一會兒,脫了外衣,躺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