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測元氣六月六日那天，天還沒亮陸元漪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了兩圈，最後乾脆坐起來，抱著膝蓋發呆。窗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，啟明星掛在東邊的山脊線上，又大又亮。
青禾推門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：“七小姐，您怎麼自己起來了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陸元漪老老實實地說。
青禾一邊伺候她穿衣洗漱，一邊絮絮叨叨地說：“今天是您的大日子，可不能馬虎。夫人昨晚就吩咐過了，給您準備的是新做的藕荷色小裙子，料子是上好的雲錦，夫人親自挑的花樣......”
陸元漪被青禾擺弄來擺弄去，像一隻被翻過來翻過去的小烏龜。等收拾妥當站在銅鏡前一看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藕荷色的裙子襯得她皮膚白嫩嫩的，頭髮被梳成兩個小圓髻，繫著同色系的髮帶，墜了兩顆小小的珍珠。整個人看起來精緻得像年畫上的娃娃。
沈氏從門口走進來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滿意地點點頭：“我家元漪真好看。”
陸元漪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小聲說：“孃親更好看。”
沈氏被她逗笑了，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，然後牽起她的手：“走吧，你爹爹在門口等著了。”
陸明遠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長袍，腰間束著白玉帶，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許多。他看到小女兒出來，彎下腰，雙手一伸，就把她穩穩當當地抱了起來。
“爹爹抱你去。”他說。
陸元漪摟著他的脖子，小聲問：“爹爹，宗祠遠不遠？”
“不遠，走一刻鐘就到。”
陸家祖宅的宗祠建在後山的半山腰上，坐北朝南，背靠元靈湖，俯瞰整座祖宅。青石鋪就的道路兩側種著蒼松翠柏，越往上走越安靜，連鳥叫聲都稀疏了。
陸元漪趴在父親肩頭，看著這條路一點一點變長。她注意到道路兩側的松樹上繫著一些褪色的紅布條，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。也許是祈福的，也許是還願的，也許只是某個人隨手繫上去的，風吹日曬，布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走到宗祠門口的時候，那裡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陸家祖宅住著三房人家，加上各房的僕從下人，平日裡不算冷清，但也很少像今天這樣，幾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人都來了。三房的家主。各房的當家夫人。嫡出的子女。旁支的代表，烏泱泱站了一大片。
陸元漪被這麼多人盯著，後背微微發涼，但面上依然是那副乖巧安靜的表情。她的小手摟著父親的脖子，眼睛從人群裡掃過去，把每一張臉都記在心裡。
三房的嬸孃——就是之前在背後說她“嬌氣”的那位——正站在人群裡，目光落在陸元漪身上，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她身邊站著一個跟陸元漪差不多大的男孩，虎頭虎腦的，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袍子，正不耐煩地扭來扭去。
那是三房的幼子，陸元澈，比陸元漪大半歲。
三嬸孃對上陸元漪的目光，微微點了點頭，算是打了招呼。陸元漪也乖乖地點了點頭，然後收回目光，心裡卻在想：這位嬸孃今天來得很早啊。
“走吧，進去。”陸明遠低聲道。
宗祠的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楠木門，門上的銅環被摸得鋥亮。守門的族人推開大門，發出一聲沉悶的“吱呀”聲，像是這座古老的建築在嘆氣。
跨過門檻，陸元漪看到了一座寬敞的大殿。殿內沒有過多的裝飾，正中間供奉著陸家歷代先祖的牌位，密密麻麻地排列著，最高的那塊牌位幾乎要碰到房梁。香案上香菸嫋嫋，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松木混合的氣味，莊重而肅穆。
大殿左側空出了一片區域，擺著幾把太師椅。椅子上已經坐了幾個人，都是上了年紀的族中長老，穿著統一的灰色長袍，面容嚴肅，不苟言笑。
最中間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看起來六十來歲，頭髮花白，但腰背挺得筆直，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。他穿著一件墨色的長袍，袖口處繡著暗紋的雲紋，整個人往那裡一坐，就像一座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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