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嬸孃那次被沈氏不軟不硬地擋回去之後，消停了好一陣子。陸元漪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，沒想到半個月後，元澈自己來了。
那天下午，陸元漪從學堂回來，剛進二房的院門，就看到一個寶藍色的小身影蹲在桂花樹下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圈圈。
是陸元澈。
沒有三嬸孃陪著，沒有管事跟著，就他一個人。
青禾站在旁邊，表情有些無奈，看到陸元漪回來，趕緊迎上來小聲說：“七小姐，三房的元澈少爺來了快半個時辰了，說是來找您的。奴婢說您去學堂了，他就蹲在那裡等，怎麼勸都不走。”
陸元漪看了看桂花樹下那個小小的身影，又看了看青禾：“他一個人來的？”
“一個人，連個隨從都沒帶。奴婢讓人去三房通報了，三房那邊說......說讓他自己玩，晚點再來接。”
陸元漪挑了挑眉。三嬸孃這是唱的哪出？上次被拒了，這次把兒子一個人丟過來，是想讓孩子打感情牌？
她正想著，元澈已經看到她了。他從桂花樹下站起來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土，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，站在原地，嘴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，臉上的表情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陸元漪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，仰著臉看他——不對，元澈比她大半歲，比她高了小半個頭，她得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。
“你找我？”她問，語氣不冷不熱，跟對普通族弟沒什麼區別。
元澈攥著樹枝的手緊了緊，又鬆了，又緊了。他的臉漲得通紅，眼睛盯著地面，像是地上有螞蟻搬家似的。
“我......我......”他磕巴了好一會兒，忽然把手裡的樹枝一扔，像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，“對不起！”
這一聲“對不起”喊得中氣十足，震得桂花樹上的葉子都抖了幾抖。青禾被嚇了一跳，陸元漪也被嚇了一跳。
元澈低著頭，不敢看她，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：“上次......上次我說你姐姐......說她是傻子......不對，我沒有說她是傻子，我說的是‘傻子，連話都說不清楚’......不對不對，我不該說她，不管說沒說明白都不該說......總之就是......對不起。”
他說得顛三倒四的，但意思倒是傳達到了。
陸元漪看著他。他的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攥成拳頭，攥得指節發白。他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發抖，像一隻做錯了事。等著主人懲罰的小狗。
他沒有說“我錯了但是”或者“我不是故意的”，沒有找任何藉口。就是一句“對不起”，然後把自己說過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，連罵了什麼都說清楚了——雖然複述得亂七八糟。
陸元漪沉默了片刻。
她想過很多種三房可能會用的手段——套近乎。攀交情。利益交換，甚至威逼利誘。但她沒想到三嬸孃會用這種方式：讓元澈一個人來，不帶隨從，不教他說什麼場面話，就讓他自己來道歉。
如果是三嬸孃的主意，那她這個人比她表現出來的要聰明得多。一個四歲孩子真誠的道歉，比大人說一百句“對不起”都有分量。因為孩子的話，大人都覺得是真的。
如果不是三嬸孃的主意，是元澈自己要來的——
那這個孩子，比她以為的要好得多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陸元漪說。
元澈慢慢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鼻尖也紅紅的，嘴唇在抖。他的眼睛裡有害怕，有緊張，有愧疚，還有一點點倔強——那種“我已經道歉了你要是還不原諒我我也沒辦法但我會很難過”的倔強。
陸元漪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大人應付小孩的那種笑，也不是她平時在學堂裡裝乖的那種笑。是真的覺得這個孩子有點好笑。又有點可愛的那種笑。
“我接受你的道歉。”她說，然後指了指坐在廊下抱著布娃娃發呆的陸元沛，“不過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，是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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