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止，坐下。”陸明遠走到正廳，在主位上坐下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陸行止站著不動。
“坐下。”陸明遠的聲音不高，但語氣不容置疑。
陸行止慢慢地坐下了，屁股只沾了椅子邊，身體繃得緊緊的，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但沒有哭，咬著嘴唇，下頜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
沈氏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，繼續收拾布料。她收得很慢，一匹布疊了三遍還沒疊好。
陸元漪站在廊下，透過半開的門看著正廳裡的三個人。沛兒在院子裡追蝴蝶，元澈今天沒來——還沒到他來的日子。青禾帶著幾個丫鬟在院子的另一頭晾被子，白色的被單在春風中鼓起來，像一面面小小的帆。
正廳裡，陸明遠開口了。
“行止，你今年八歲了。元天學院那邊，族裡的意思是讓你開春就走。你大哥已經畢業了，二房不能再沒有人接上。你準備一下，下月初一齣發。”
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陸行止的嘴唇抖了一下：“爹，能不能再等半年？我想把《元氣運轉路徑》的圖再背熟一點，把基礎打牢了再去。”
“去了學院也能背，也能打基礎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行止。”陸明遠打斷了他，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，但依然不容置疑，“你大哥八歲的時候已經去了。你比他還大一歲，不能再拖了。”
陸行止不說話了。他低著頭，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沈氏終於把那一匹布疊好了，又拿起了另一匹，動作比剛才更慢了。
陸元漪站在廊下，看著三哥的背影。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不甘心。她知道三哥在怕什麼。不是怕去學院，是怕自己不夠好。大哥在學院的時候成績優異，畢業的時候被好幾個勢力搶著要。有三哥這樣的哥哥在前面，三哥的壓力太大了。他怕自己去了學院，被人拿來跟大哥比，比不過，丟二房的臉，丟爹孃的臉。
她想起大哥臨走前在院子裡教三哥練拳的那個早晨。大哥說“放鬆，像甩鞭子一樣把拳頭甩出去”，三哥試了一次，木樁就裂了。大哥笑了，三哥卻哭了——不是因為激動，是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，而大哥只用了三句話就解決了先生教了半年都沒教會的東西。
三哥不是不努力。他努力了，只是不得法，只是缺一個能像大哥那樣耐心教他的人。
而現在，在他還沒準備好的時候，就要被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“行止，去了學院，有什麼事就寫信回來。”沈氏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一個馬上要送走八歲兒子的母親，“靈晶不夠了就說，衣裳不夠穿了也寫信，娘給你做。”
陸行止抬起頭，看著母親。沈氏的表情很平靜，但她的手在抖——抖得很輕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，但陸行止看出來了。他的眼淚終於沒忍住，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。
“娘，我......我捨不得你們。”
沈氏放下手裡的布料，走過去，把兒子摟進懷裡。陸行止比沈氏矮不了多少了，但縮在母親懷裡的時候，看起來還是當年那個被花盆——不對，這個世界沒有花盆——還是當年那個剛學會走路就追著大哥滿院子跑的小男孩。
“娘也捨不得你。”沈氏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，“但你是陸家的男兒，該走的路，一步都不能少。”
陸行止趴在母親懷裡哭了好一會兒，哭夠了，自己擦了眼淚，站起來。他走到陸明遠面前，深吸一口氣，腰板挺得筆直。
“爹，我去。去之前，我想跟元漪說幾句話。”
陸明遠點了點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