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祖父的心思陸元漪站在院子裡，手裡握著那把三階匕首，看著陸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。風吹過來，桂花樹的葉子沙沙地響，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，落在她的肩上，又滑落在地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上一次去松風院看祖父，已經是去年秋天的事了。不是不想去，是每次去，祖父都坐在那棵老松樹下喝茶，問她幾句話——“修煉如何”“功課如何”“你娘身體如何”，問完了就沉默。她坐在那裡，陪著祖父沉默，沉默到茶涼了，祖父說“去吧”，她就走了。
她一直以為祖父不想被打擾。但現在陸忠的話讓她覺得，也許祖父不是不想被她打擾，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十歲的小孫女說話。
就像她不知道該怎麼跟祖父說“其實我很想多來看看您”一樣。
“元漪！”沛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沛兒今年十三歲了，個子長高了不少，都快到沈氏的肩膀了。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裙子，頭髮編成一條粗粗的辮子垂在腦後，辮梢繫著一條紅色的髮帶。她的臉上永遠掛著那種無憂無慮的笑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兩汪清水。但她的眼神還是跟小時候一樣，有些散，不太聚焦，像是總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十三歲的沛兒，心智大概相當於七八歲的孩子。她能自己穿衣吃飯了，能寫自己的名字了——雖然寫得歪歪扭扭的，比陸元漪七年前裝出來的字還醜。她能說完整的句子了，但語速慢，有時候會卡在一個詞上，要重複好幾遍才能接下去。
但她的快樂是完整的。這是陸元漪在這個世界上最欣慰的事情之一。
“元漪，你看！”沛兒跑到她面前，攤開手掌。掌心裡躺著一隻用草編的小蚱蜢，編得歪歪扭扭的，腿一條長一條短，觸鬚只剩下一根。
“元澈編的，他說送給你，生辰快樂。”沛兒把蚱蜢遞過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陸元漪接過那隻歪歪扭扭的草蚱蜢，看了好一會兒。元澈今年十一歲了，在三房的學堂裡讀書，成績中等偏上，不算天才，但也不差。他依然是二房的常客，隔兩天來一次，七年來從未間斷。他來的時候，陪沛兒玩，跟陸元漪練功，有時候幫著青禾搬花盆。掃院子，像個半個二房的人。
三嬸孃對他的變化從最初的擔憂變成了默許，從默許變成了——陸元漪說不清那是什麼，但每次三嬸孃來二房接元澈，看到兒子蹲在地上幫沛兒撿落葉的樣子，臉上的表情都會變得很柔軟。那種柔軟不是裝出來的。
“元漪，你的生辰，娘給你做了長壽麵。”沈氏從廚房出來，圍裙還沒解，手上沾著麵粉，“快進來吃，面要坨了。”
陸元漪把草蚱蜢小心地收進袖子裡，跟著沈氏走進正廳。
正廳的桌上擺著一碗長壽麵，麵條細細的，臥在清亮的湯裡，上面蓋著一個荷包蛋，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。旁邊還擺著幾碟小菜，一碟涼拌靈蔬，一碟醬靈豆，一碟切得薄薄的一階妖獸肉。
陸元漪坐下來，拿起筷子，挑起一根麵條。麵條很長，挑了一筷子還沒到頭，又一筷子，又一筷子，挑了好幾次才把整碗麵的麵條都挑起來。
“孃親，這面好長。”她說。
沈氏坐在旁邊，看著她，眼裡有光在閃：“長才好，長命百歲。”
陸元漪低頭吃麵。面很香，湯很鮮，雞蛋煎得剛剛好，邊緣焦焦的，蛋黃還是溏心的。她一口一口地吃，吃得很慢，想把每一口都記住。
吃完了面，她把湯也喝完了，碗底乾乾淨淨的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油光。
“孃親，好吃。”
沈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，沒有說話。
陸明遠從外面回來了。他今天沒有穿出門的袍子，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色短褐，頭髮隨意束著，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。他手裡提著一隻紙包，走進來放在桌上，開啟，裡面是一包桂花糕，還冒著熱氣。
“路過坊市，新出爐的，想著你愛吃，就買了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，但陸元漪知道，坊市在東門，他在北門辦事，“路過”這個詞用得很勉強。
“謝謝爹爹。”她拿了一塊，咬了一口，桂花的甜香在嘴裡化開，軟糯的口感像咬了一口雲。
陸明遠在她對面坐下，看著她吃糕，嘴角彎著，眼角的紋路比以前深了一些。他今年三十五了，兩鬢有了幾根白髮，不是顯老，是這些年的操勞都刻在了臉上。二房的生意，族中的應酬，大哥和三哥在外面需要打點的關係，還有家裡大大小小的事，都是他一個人在扛。
但今年的陸明遠，比前幾年輕鬆了一些。二房的狀況在慢慢好轉。靈礦的份額沒有再被削減，族中的話語權也恢復了不少。這些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，而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——大哥在外面闖出了名聲，三哥在學院裡成績優異，元漪在族中漸漸被視為“有潛力的後輩”，甚至連沛兒，都因為天真爛漫的性子，在族中長輩面前討了不少好感。
這些點點滴滴加起來，讓二房在陸家的地位，比七年前穩固了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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