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元漪提出要去元珀森林的那天,是個晴得透亮的春日。院子裡的桂花樹抽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在陽光下像塗了一層油。沈氏曬的被單在風中鼓成一面面白帆,青禾端著茶盤從廊下走過,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。
她是在飯桌上提的。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大哥二哥三哥四姐都在,難得齊整。沈氏燉了一鍋二階妖獸骨湯,湯色奶白,飄著幾顆紅彤彤的赤焰椒,辣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陸行止喝得滿頭大汗,一邊吸溜一邊說“娘,這個辣度夠勁”。
陸元漪放下湯碗,擦了擦嘴,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停下來筷子的話。
“爹,娘,我想去元珀森林歷練。”
筷子落在碗上的聲音。陸行止的湯碗差點翻了,他手忙腳亂地扶住,湯灑了一桌子。
陸行舟夾菜的手頓在半空中,那塊玉參在筷子上晃了晃,又落回了盤子裡。陸行簡端著湯碗,慢慢地喝了一口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喝湯的速度明顯慢了。陸元薇看著陸元漪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沈氏正在給沛兒夾菜,聽到這話,筷子停在半空中,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菜放進沛兒碗裡,才轉過頭來看著小女兒。
陸明遠放下了筷子。
“元珀森林?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飯桌上的溫度好像低了幾度,“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?”
“知道。”陸元漪點了點頭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沒有緊張,沒有撒嬌,就是一種認認真真的。在跟大人商量事情的表情。“元珀森林在祖宅以北三百里,橫跨三州,縱深八百里,是玄元大陸東部最大的妖獸聚集地。森林外圍以一階二階妖獸為主,深處有三階四階,據說最核心的地帶曾有人見過五階妖獸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學堂的《玄元地理志》裡都寫著呢。”
陸明遠看著她,目光沉沉的。他沒有立刻反駁,而是在評估——評估這個十歲的女兒是在說氣話,還是真的想清楚了。
陸元漪沒有躲閃他的目光,迎著他的視線,穩穩地坐著。
“你才十歲。”陸明遠說。
“十歲不小了。”陸元漪說,“族中其他房的孩子,有十一二歲就去外圍歷練的先例。我不是第一個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”
“那是別人家的孩子。”陸明遠的聲音沉了幾分,“你是我的女兒。”
陸元漪張了張嘴,想說“正因為是你的女兒,才不能永遠躲在你的羽翼下”,但她沒有說出來。她看了看沈氏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驚訝,只有一種她太熟悉了的東西。
害怕。
沈氏不是不信任她。沈氏是怕失去她。
大哥走的時候,沈氏站在院門口,手裡的帕子擰成了麻花,但她沒有攔。
二哥走的時候,沈氏站在院門口,說“到了來信”,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但她的手指在發抖。
三哥走的時候,沈氏站在院門口,眼眶紅紅的,但她說“去吧,好好學”。
每次都是這樣。
但這次輪到她了。最小的女兒。十歲。要去的是妖獸橫行的元珀森林,不是元天學院,不是南疆的靈礦,不是東海的學堂。
那些地方有家族的人接應。有同窗照應。有先生庇護。元珀森林沒有。那裡只有妖獸。毒蟲。不知名的靈植。和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。
“不行。”陸明遠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,“等你十二歲再說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