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行舟沒有說“沒關係”，也沒有說“下不為例”。他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燒紅的樹枝，在地上劃了一道線。火光把線照得清清楚楚，在夜色中像一條發光的蛇。
“明天天亮，我送你出森林。”
元澈猛地抬起頭。“行舟哥——”
“元珀森林不是兒戲。”陸行舟的聲音不大，但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，“你以為這裡是陸家的後院？你以為拿本《野外生存手冊》抄一遍就能進森林了？你連一階妖獸都沒殺過，連二階妖獸長什麼樣都不知道，你進來是歷練還是送死？”
元澈的臉漲得通紅，嘴唇在抖，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，但他咬著嘴唇，沒有讓那些東西掉下來。
“行舟哥，我知道我不夠格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抖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“但我不是來玩的。我想變強，我不想......”他看了陸元漪一眼，沒有說下去。
陸行舟看到了那一眼。
他轉頭看了看陸元漪。陸元漪坐在火堆另一邊，手裡拿著一塊肉乾，沒有吃，目光落在火苗上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陸行舟沉默了。他拔出短刀，一刀紮在地上，刀身沒入泥土一寸有餘，刀柄在火光中微微晃動。
“元澈，你知道我為什麼能看出來你是偷跑出來的嗎？”
元澈搖了搖頭。
“你的行囊太整齊了。”陸行舟說，“三嬸要是真的給你準備了行囊，不會給你帶二階短刀，她會給你帶一柄三階的。不會給你帶一階驅獸粉，她會給你買二階的。不會只給你帶五塊乾糧，她會把你的行囊塞滿到拉不上繩。”
元澈愣住了。
“還有，你叫她‘我娘’。你平時在三房，當著外人的面叫她‘孃親’，只有在你覺得心虛的時候，才會叫她‘我娘’。”陸行舟看著他，“你從小就這樣，改不了。”
元澈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，但他沒有辯解，沒有求情，只是低著頭，看著地上那把插進泥土裡的短刀。
陸行舟站起來，走到棚子邊，背靠著樹幹坐下了。
“今晚你守上半夜。不許睡。一個時辰後叫我。”
元澈抬起頭，眼睛裡還掛著沒幹的淚痕，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，從地上拔出那把短刀，抱在懷裡，坐在了火堆邊。
陸行舟閉上了眼睛。元澈抱著刀，坐在那裡，盯著火堆，一動不動。
陸元漪沒有睡。她坐在棚子裡，看著元澈的背影。少年的背挺得很直，肩膀繃得很緊，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樹幹上，影子隨著火苗跳動，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。
她不知道大哥明天會不會真的把元澈送回去。她想不出來，也不想替元澈求情。這件事是元澈自己做下的，該他自己扛。
但她在心裡想：如果元澈真的被送回去了，他在回去的路上會哭嗎？
她想了想，覺得不會。元澈被她拆穿騙局的時候耳朵紅得像要滴血，但他沒有哭。被陸行舟一句一句戳穿的時候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，但他沒有讓那些東西掉下來。
他會在回去的路上忍著，忍到進了三房的院門，忍到走進自己的房間，關上門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才會讓那些忍了一路的東西流出來。
陸元漪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。棚子外面，火堆還在燒，元澈還在守夜，大哥的呼吸聲從樹幹那邊傳來，均勻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