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留下元澈守了上半夜。他抱著短刀坐在火堆邊，背挺得筆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森林的方向。
其實他什麼都沒看到，火光只能照到三丈遠，三丈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但他不敢眨眼，怕一眨眼就有東西從黑暗裡撲出來。
一個時辰到了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樹幹邊，叫醒了陸行舟。陸行舟睜開眼睛，沒有立刻起身，而是看了他一眼。元澈的眼眶還紅著，但他的聲音很穩：“行舟哥，該你了。”
陸行舟站起來，走到火堆邊坐下。元澈沒有立刻進棚子，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，從行囊裡摸出那本手抄的《野外生存手冊》，放在陸行舟腳邊。“行舟哥，這個給你看。我不是來玩的。”
說完轉身鑽進棚子，在最裡面的位置躺下，把短刀放在枕邊，閉上了眼睛。
陸元漪沒有睡著。她聽到了元澈放書的聲音，聽到了他鑽進棚子的聲音，聽到了他躺下後呼吸聲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。
她睜開眼睛，棚子裡很暗，看不清元澈的臉，但她知道他還沒有睡著——他的呼吸雖然平穩了，但翻身的次數太多了，每隔一會兒就翻一次，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。
夜很深了。森林裡的聲音變了一個樣，白天的鳥叫蟲鳴都歇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。持續的背景音，像遠處有人在打鼓，鼓點不緊不慢，一聲接一聲，永不停歇。
陸元漪聽了一會兒，分辨出那是風吹過大片樹冠的聲音，不是風在吹一棵樹，是風在吹一整片森林，千萬片葉子一起振動，匯成了這種像心跳一樣的低頻聲響。
她從棚子裡爬出來。陸行舟坐在火堆邊，膝上橫著刀，聽到動靜沒有回頭。
“睡不著？”他問。
陸元漪在他旁邊坐下，往火堆里加了一根乾柴。火旺了一些，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樹幹上。
“大哥，明天真的要送元澈回去嗎？”
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火堆裡撿起一根燃燒著的小樹枝，在面前的地上畫了一道弧線，弧線的一端是火堆，另一端延伸到黑暗裡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元珀森林嗎？”他問。
“因為爹讓你陪我來。”
“不是。爹讓我陪你來，我可以陪你走到森林邊緣，在外面等你三天，不進森林。”陸行舟把那根燃燒的樹枝插回火堆裡，“我進森林，是因為我覺得你能行。不是因為你《元氣化形》練得快，不是因為你十歲就到了黃境五階。是因為你在花壇邊鬆土的時候，我知道你不是在玩。你在後院種靈植的時候，我知道你不是在消遣。你做每一件事都很認真，認真到我覺得你比行止那個年紀的時候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元澈睡覺的棚子。
“元澈不是。”
“他不是不夠認真。他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認真。”陸行舟的聲音很低，“他想變強，但他不知道自己變強了之後要做什麼。他想跟你來元珀森林，但他不知道自己來了之後能做什麼。他抄了一整本《野外生存手冊》，背了一堆驅獸粉和解毒丹，但他連二階妖獸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”
陸元漪沉默了片刻。“大哥，你十一歲的時候，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？”
陸行舟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“你十一歲的時候，已經在元天學院了。你每天天不亮起來練功，晚上還要上理論課。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——你要變強，保護二房。”陸元漪撥了撥火堆，火星濺起來，在空中閃了幾下，“元澈沒有你那樣的目標。他變強是為了什麼？三房不需要他保護，他大哥元朗跟他不親近，他爹孃有自己的事要忙。他每天來二房，跟我練功，跟沛兒玩，幫青禾搬花盆。他不是閒得沒事做，他是在找一件事做。”
陸行舟把膝上的刀拿起來，拔出一截，刀身映出火光，亮得刺眼。
“大哥，你記不記得你走的那天，元澈送你一隻紙鳥。”陸元漪說，“那隻紙鳥折得歪歪扭扭的，翅膀一邊大一邊小。他把紙鳥塞給你的時候，耳朵紅得要滴血。你說‘謝謝元澈’，他高興了好幾天。”
陸行舟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來添亂的。”陸元漪看著大哥的側臉，“他是來證明自己不是隻能在後院鬆土的。”
夜風從森林深處吹來，帶著潮溼的涼意，把火堆吹得偏了偏。陸行舟伸手擋了一下風，又收回來。他的表情在火光中忽明忽暗，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反覆地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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