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裡的頭十天,陸元漪帶著元澈每天都去元珀森林。早上出門,傍晚回來。帶乾糧,帶水,帶刀,帶箭。第一天殺了兩隻鐵背狼,第二天殺了三隻,第三天四隻。
第四天沒有找到鐵背狼,殺了一頭獨角獐。第五天遇到了一群鐵背狼,五隻,她和元澈一人對付兩隻,剩下一隻跑了。她的箭法越來越準,從射眼睛到射喉嚨,從喉嚨到心臟,從站著射到跑著射。
跑著射是在第六天練出來的,一隻鐵背狼從側面撲過來,她疾風術催動,身體往旁邊一閃,人在半空中轉身,箭從指尖飛出去,正中鐵背狼的脖子。箭頭從脖子的一側穿進去,從另一側露出來,鐵背狼摔在地上,滑出去一丈多遠,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。
元澈的刀法也在變。不是技巧變了,是速度變了。他的刀比十天前快了不少,鐵背狼的撲擊在他眼裡像是慢動作,他每次都能在狼爪碰到他之前把刀送進狼的身體裡。
他在第七天突破了黃境九階的瓶頸,到了綠境。突破的那天,他從森林裡回來的路上一直不說話,走到二房院門口才跟陸元漪說了一句“綠境了”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乾糧。
陸元漪每次回來都是一身血。不是她自己的血,是妖獸的。鐵背狼的血噴在袖子上,幹了之後變成褐色,硬邦邦的,像一層殼。獨角獐的血濺在領口,從領口流到胸口,把整件衣裳的前襟染成了暗紅色。
她的靴子踩在血泊裡,鞋面和鞋底都浸透了血,走起路來咯吱咯吱地響。她的頭髮被血黏成一團一團的,碎髮貼在額頭上,幹了之後硬得像鐵絲。她的臉上也有血,不是濺上去的,是她擦汗的時候袖子蹭上去的,從顴骨到下巴,一道長長的血痕,像被人用刀劃了一下。
從元珀森林回陸家祖宅,要經過坊市。不是必須經過,但走大路最近。大路穿過坊市的邊緣,沿街有一排鋪面,賣靈器的。賣丹藥的。賣雜貨的。鋪面的老闆們每天下午都坐在門口喝茶聊天,看到陸元漪從路上走過。
第一天,沒人認出來。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女從路上走過,臉上還有血痕,頭髮亂得像鳥窩,靴子上沾滿了泥和血。鋪面的老闆們放下茶杯,看著她走過去,走遠了,才開始議論。
“那是誰家的孩子?”“沒見過。”“臉上有血,不是好人家的孩子。”第二天,有人認出了她。“那好像是陸家二房的七小姐。”“陸家二房?那個把測元石震碎的天才?”“什麼天才,你看她那副模樣。”“聽說天天往森林裡跑,殺妖獸。”“一個女孩子家,天天殺妖獸,像什麼話。”
第三天,議論變成了流言。“聽說陸家七小姐殺妖獸殺紅了眼,見血就興奮。”“我聽說她一天不殺妖獸就渾身難受。”“何止妖獸,我聽陸家三房的人說,她在森林裡還殺過人。”“殺過人?真的假的?”“陸家三房的人說的,還能有假?”流言傳得快,比疾風術還快。三天時間,從坊市傳到祖宅,從祖宅傳到各房。三房的婆子們交頭接耳,四房的丫鬟們竊竊私語,連祠堂那邊守門的老頭都聽說了——“二房的七小姐,在元珀森林裡殺人不眨眼,是個煞星。”
陸元漪不知道這些流言。她每天早出晚歸,回來洗了澡就睡覺,第二天又走了。她沒時間聽流言,也沒興趣。
第十一天,她沒去森林。
不是不想去,是沈氏不讓她去。沈氏站在她房門口,手裡端著早飯,粥還冒著熱氣。“今天別去了。歇一天。”陸元漪看著母親的臉。沈氏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不是沒睡好,是這幾天一直沒睡好。
她每次從森林回來,沈氏都不問她殺了多少,只問她有沒有受傷。她說沒有,沈氏就點頭,轉身走了。但陸元漪知道,母親每晚都等她睡了之後,去她房間看她。她裝睡,沈氏站在床邊,看一會兒,走了。腳步聲很輕,輕到像怕踩碎了月光。
“好。”陸元漪接過粥碗,“今天不去了。”
沈氏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痛快。“那你去哪?”
“在家待著。陪陪娘。”
沈氏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上午,陸元漪在後院澆花。小一又長了一截,半人高了,樹幹有她手腕粗。樹皮上的鱗紋比以前密了一倍,摸上去像魚鱗。她把掌心貼在樹幹上,樹裡的元氣湧進她的掌心,經過經脈,回到丹田。丹田裡的綠色光團亮了亮,比以前更穩了。她收回手,拿起水壺繼續澆。
元澈來了。他今天也沒去森林,穿著一件乾淨的淡青色袍子,頭髮梳得整齊,腰間沒掛刀。他走到後院,蹲在小一前面,看了一會兒。
“今天我娘問我,是不是天天跟你去森林。”他說。
“你怎麼說的?”
“我說是。”
“她說什麼?”
元澈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她說,外面傳你殺人不眨眼,是不是真的。我說不是。她問我在森林裡見過你殺人沒有。我說沒有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陸元漪放下水壺,在他旁邊蹲下來。小一的新芽在晨光中微微發亮,葉片邊緣的金紋像用金線繡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新芽,芽尖軟軟的,涼涼的。
“你娘信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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