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谷收完那天,西個人在花圃旁邊忙了一整個下午。陸元漪把割下來的穗頭一把一把碼在晾衣架上,蕭如珍在旁邊翻曬,秦之曜把脫粒下來的穀粒攤在舊布上,元澈在籬笆外面用掃帚把散落的穀殼掃成一堆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,穀粒己經收進了布袋裡,紮緊了口,放在工具間乾燥的角落。三七草也割了一批,洗乾淨了掛在架子上晾著,細長的葉片在暮色裡像一片綠色的簾子。
第二天一早,西個人從學院北門出發。秦之曜騎在馬上,把那張舊地圖又拿出來看了一眼,“按地圖上的標註,走官道到青石鎮再往南拐,進山之後路就不好走了。”
蕭如珍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,“多帶了兩天的乾糧,就算路上耽擱了也不怕。”
出青石鎮之後,路果然變了。官道的石板路變成了碎石土路,又變成了只夠一匹馬透過的窄徑。
路兩邊的雜草越長越密,有些地方草莖高過了馬背,刮在靴筒上沙沙響。秦之曜走在最前面,時不時停下來檢視地圖上的標記,元澈跟在他後面,目光掃過草叢兩邊的空隙。
蕭如珍坐在馬上,把韁繩鬆了一截,低頭看著路面。陸元漪走在最後面,偶爾回頭看一眼來路,確認沒有跟著的人影。
傍晚的時候,他們到了一處山坳。幾棵枯樹歪在坡上,樹下有一片被落葉覆蓋的平地,地勢相對平坦。
秦之曜勒住了馬,“今晚住這裡,明天上午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就到了。”蕭如珍從馬上翻下來,把韁繩系在樹上,脫了外套搭在胳膊上,“這地方比昨天那塊空地強,至少背風。”元澈撿了幾根乾柴回來,蹲在地上搭火堆。
火生起來之後,秦之曜翻開地圖,把那頁夾紙又取出來放在膝蓋上,藉著火光又看了一遍。“按照紙上的標註,明天翻過山樑之後會看到一條幹涸的溪谷,沿著溪谷往上游走半個時辰左右,就到了。”
陸元漪坐在火堆對面,把乾糧掰成小塊放進嘴裡,“溪谷是乾的?地圖上沒標水源。”“可能以前有,現在幹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他們翻過了那道山樑。山樑不高,坡也不陡,但植被明顯稀疏了許多。元澈走在最前面,腳步放慢了一些。
翻過山樑之後,眼前出現的景象印證了秦之曜昨晚的話——一條寬闊的溪谷橫在面前,谷底鋪滿了大大小小的卵石,看不到水跡,石面上覆著一層乾裂的泥土。
秦之曜沿谷壁找了一處相對平緩的地方走下了溪谷,靴子踩在幹泥上,發出細碎的崩裂聲。
沿著溪谷往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兩旁的植被開始有了變化。
路邊偶爾能看到幾株枯死的矮灌木,主幹細弱,枝葉己經脫落,只剩下乾枯的枝丫。陸元漪勒住馬,從馬上下來蹲在其中一棵旁邊。
她從地面上拾起一根斷落的枯枝,看了看枝幹表面的紋路,又放下了。
蕭如珍在她身後勒住馬,“像不像小一?”“像,但小一的枝條有光澤,這個己經完全乾枯了。”
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路,零星分佈的枯株漸漸變密了。有幾株還能看出當初的形態——不高,主幹筆首,側枝向上伸展,樹皮上殘留著一層灰褐色的鱗紋。秦之曜也下了馬,沿路走了一段,在一株相對完整的枯樹前停下,“都是同一種東西。能長這麼多,說明以前這一帶的環境適合它生長。”元澈蹲在溪谷邊沿,用手撥了一下地面的碎石層,“土下面是溼的,底下應該還有水脈,只是表面乾裂了。”蕭如珍問,“那它們是怎麼枯死的?”“可能水源斷了,也可能發生了別的事。”
溪谷走到盡頭,視野忽然開闊起來。前面是一小片被山壁環繞的空地,地面比溪谷高出一截,像一處被水沖刷出來的臺地。臺地的中央立著一棵樹,比路邊那些枯株高得多,樹幹粗到一個人抱不住,樹皮上佈滿了深褐色的鱗紋。陸元漪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這棵枯樹比小一老得多——樹皮開裂,但鱗紋的形狀清晰,細密程度超過路邊那些,只在某些地方還能辨認出淺紋的走向和節位。她走近了幾步,樹幹中段有一道裂口,邊緣發黑,裂縫的底部滲出了一層乾涸的暗金色汁液。她伸手碰了碰那片乾涸的汁液,指腹沾上了一些細末,聞起來有一股極淡的鐵鏽味。
蕭如珍站在她旁邊,“這棵樹死了多久了?”“看不出來,但至少幾十年了。”秦之曜繞著樹幹走了一圈,在背對入口一側蹲了下來,“這邊有東西。樹幹背面刻了幾個字,被苔蘚蓋住了。”他用手把乾枯的苔蘚剝下來。苔蘚脆得發硬,一碰就碎成了粉末,粉末落在地上,露出下面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:“吾以此樹為憑,守此谷三十年。樹枯之日,吾亦將去。後世若有人見之,此乃祖木餘脈所在,根鬚猶存,可續生機。”
陸元漪把那幾行字看完,目光停在“根鬚猶存,可續生機”八個字上。“根鬚還活著——他說這棵樹的根還在。”秦之曜站起來,“那就不急著走了。既然根沒死,說明這棵樹還有救活的可能。”陸元漪繞到樹幹的另一面,在樹根附近蹲下來,用手撥開枯葉和碎石。土層很薄,下面有一層暗褐色的腐殖質,用手一戳能陷下去一指深。她挖到大約半尺深的時候,碰到了一樣東西——一根細根,比筷子還細,暗金色的,表面沒有乾裂,還有彈性。陸元漪的手指沿著那根細根小心翼翼地往旁邊撥開土,露出了下面一截粗一些的主根,顏色比細根深,接近暗褐色,但沒有完全乾枯,握在手裡能感覺到一絲涼意,不是完全乾的觸感。
蕭如珍也蹲了下來,“這要怎麼弄回去?帶土還是不帶土?”元澈把刀鞘解下來放在一旁,蹲到另一邊開始沿著主根的方向往兩側挖。秦之曜站起來看了看地形,空地處土壤溼潤,地勢低窪,偶爾還能看到石縫裡有積水滲出,說明地下水脈還在,只是地表水幹了。陸元漪把挖出來的根鬚用手托起來端詳了一會兒,又放回坑裡,用土輕輕蓋住,把碎石和枯葉按原樣鋪了回去。“先不動它,等回去查清楚怎麼移再動手。”
元澈把刀鞘重新掛回腰間,站起來看了陸元漪一眼,“先做標記。”陸元漪從納物袋裡取出匕首,在旁邊那棵枯樹樹幹下方刻了一條淺淺的橫線,又搬了兩塊大小相近的石頭一左一右擺在樹根兩側,從不同方向看了一遍。蕭如珍靠在旁邊的石壁上,看到太陽己經從谷壁上翻過去了,“今天趕不回去了。先在這附近找地方落腳,明天一早挖根。”
秦之曜在臺地邊緣找了一處避風的位置,地面是碎石和細沙的混合,踩上去比泥地乾爽。元澈把馬牽到不遠處的溪谷邊飲了水,把拴繩系在一塊大石頭上面,又往火堆邊搬了幾根枯柴。陸元漪在火堆旁坐下來的時候,把那株蔫掉的草莖從納物袋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,又放回去了。蕭如珍坐在她旁邊,低頭撥著火堆裡的木柴,沒有催她,也沒有多問,只是輕輕撥了一下火堆裡的木柴。秦之曜坐得遠一些,正在藉著餘暉又翻了一遍那本舊地圖冊,抬頭看了看祖木枯樹的方向,又低下了頭。元澈靠在一塊石頭旁邊坐著,刀橫在膝上,沒有拔,也沒有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