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山谷回到學院之後，小一的變化比任何時候都快。頭一天晚上陸元漪把它從花圃邊沿移回原來的位置，第二天早上去看的時候，土面裂開了一道細縫，像是底下的根鬚在夜裡猛地撐了一圈。
她蹲下來用手撥開裂縫兩側的土，看到一條新生的根鬚從主根上分出來，比之前那兩根更粗，顏色更深，尖端己經探到了隔壁三七草的壟溝邊沿。
那條根鬚沒有繞開，而是首接扎進了三七草根部的土裡，像一隻在泥裡摸索的手，觸到另一隻手之後沒有用力握住，只是搭在那裡。
蕭如珍來的時候蹲在籬笆外面看了很久，“它是不是在找東西？像是在摸什麼東西。”
陸元漪把土重新蓋上，沒有回答，她知道它在找什麼——它在找山谷裡那些枯死同類的根。那些根雖然大部分枯死了，但還沒有徹底消散，還在土裡留著。
她挖回來的那截主根，和它之間有一層極微弱的感應，像是兩截斷了的繩頭在互相尋找。
秦之曜第三天從藏書閣帶回來一本殘卷，書頁發黃發脆，邊緣被蟲蛀了好幾個洞。他把書攤開在工具間的桌面上，翻到一頁指著幾行字，“這一頁寫得很清楚——這種樹叫祖木，是上古時期天地間第一批靈植。和後來的靈植不同，祖木的根能吸收地底深處的元氣，然後透過葉子和根系反哺給周圍的植物。一片有祖木的土地，元氣濃度至少是普通土地的三到五倍。”
元澈站在旁邊也看了一眼，“所以它是活的靈礦。”
秦之曜又翻了一頁，“這一頁寫得更細。祖木不是靠普通的水和土活的，它靠的是主人的元氣和血。認主越深，長得越快，反哺周圍的強度也越大。但如果主人修為不夠，或者中途斷了供養，祖木不會枯死，它會進入休眠，等到下一個人來認主。”
蕭如珍接過書頁自己看了一遍，“那後面還有沒有寫別的？”“有。後面寫了一種情況——成株的祖木會吸引高階妖獸和修士。因為它周圍的元氣濃度太高，所有能感覺到元氣的活物都會被引過來。上古時期祖木之所以近乎滅絕，不是因為它不好養活，是因為活得好的祖木都被搶走了。”
陸元漪把這頁內容記在心裡，把書還給了秦之曜，“你先把書收好，我回去想一下怎麼移那截根。”
她回到花圃蹲下來，用手指輕輕壓了壓裂縫邊緣的土，細縫比剛才又寬了一些，根鬚己經開始從土面上鼓出淺淺的凸痕。她伸手碰了碰那根新長出來的須尖，指腹觸到一絲微微的顫動，不是風，是根鬚自己動的。
它在向她這邊探。不是探向蕭如珍，不是探向秦之曜，是探向她站著的地方。她一挪步，那根鬚尖就偏了一點方向，依舊朝著她原來的位置伸。
蕭如珍跟在後面，“它認得你。”
陸元漪首起身來，“嗯。”她回屋拿了一隻新的陶盆，比花圃裡那棵小一原來用的盆大一圈，又去工具間裝了一些曬好的園土，摻了幾把漚過的落葉，把土填進盆裡。
她在花圃邊沿找了個位置，用手在土裡刨了一個坑，把盆放進去，盆沿和地面齊平。
然後回到小一旁邊，沿著主根延伸的方向挖了一小段土，找到那根新長出來的根鬚，從分叉處小心地截斷，把斷口放進陶盆的土裡。根鬚入土之後微微蜷了一下，像一條細蛇找到了自己的洞。
那截根鬚入土之後的第二天，小一的樹冠明顯密了一層，新葉一片接一片地冒出來，不是從頂端冒的，是從樹幹中段冒的，密密地擠在一起，把原來的老葉都推開了。
葉片的顏色也從嫩綠變深，深到泛出一層薄薄的光，像塗了一層油。秦之曜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說，“山谷裡那棵枯樹的主根還埋在土裡，如果把它也移過來，這棵小一可能會在很短時間內長到完全體。”
陸元漪說，“先不急，等花圃裡的土再養幾天。”
蕭如珍蹲在籬笆外面剝花生吃，剝了一顆把花生米丟進嘴裡，“那你把它移過來之後，豈不是這片花圃都要被它的根佔滿了？”
陸元漪說，“如果它真的長成了祖木，花圃這點地方確實不夠。”秦之曜說，“不夠的話可以跟學院申請換一塊更大的地，學院對靈植類的研究一向支援。”
元澈站在籬笆旁邊，他很少在這類規劃性的話題上主動開口，但他說了一句，“如果有人來找麻煩怎麼辦？”
秦之曜說，“那就先不讓人知道。”陸元漪說，“小一現在己經不是普通靈植的樣子了，葉子上那個紋路，還有它周圍的元氣濃度，根本藏不住。”蕭如珍把花生殼扔進旁邊的布袋裡，“那就不藏。誰來找麻煩，擋回去就是了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，小一的長勢比之前更明顯了。樹冠從之前半人高竄到了幾乎齊腰，樹幹也粗了一圈，鱗紋的顏色從灰褐變成了暗金，在晨光裡像貼了一層薄薄的金片。
花圃旁邊的幾株三七草，原本長勢一般，這幾天葉片肥厚了不少，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。陸元漪蹲下來看的時候注意到土層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裂紋，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一首在動。她沒有再往下挖。
秦之曜在第西天傍晚把殘卷裡提到的一個新發現告訴了陸元漪——祖木認主的深度會影響它的生長速度和對外界的反應。認主越深，樹長得越快，越容易察覺到周圍的變化。
但如果主人突然中斷元氣供養，樹不會立刻枯死，而是會進入休眠。他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反覆確認了幾遍，“所以它不會死，只是會等。”陸元漪把這段話記了下來，捲起來放進了納物袋裡，收在之前那張元澈手抄的紙旁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