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來問的人是個穿灰袍的師兄,陸元漪不認識他。那天下午她從花圃出來,走到岔路口的時候,他從路邊一棵樹後面走出來,步子不快,像是專門在那裡等著的。他問了一句,“花圃裡那棵樹是你種的?”語氣很隨意,像隨口一問。陸元漪看了他一眼,“不是種的,路邊撿的,快死了,種著試試。”灰袍師兄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,往花圃的方向看了一眼,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,食堂裡有人在議論。陸元漪坐在靠窗的位置,隔了兩張桌子,一男一女在說話,聲音不大,但她聽得清楚。“花圃那邊那棵樹,你見過沒有?葉子邊緣是金色的。”“見了。前幾天路過的時候看到的,確實不常見。”“我聽說那不是普通的靈植。”“那是哪來的?”“不清楚。聽說是那個陸家七小姐種的。”“就是入學考試第一的那個?”“對。”
陸元漪沒有抬頭,繼續吃她的飯。蕭如珍坐在她對面,把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,“他們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?”秦之曜端著碗從隔壁桌走過來坐下,“花圃是公共區域,誰都能經過,看到了自然會傳。”元澈坐在最外側,沒有說話,但夾菜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。
當天下午,陸元漪回到宿舍,門縫底下塞著一隻信封。信封上沒有署名,沒有封蠟,口子沒封,裡面只有一張紙。她開啟紙條,上面沒有稱呼也沒有落款,只寫著一行字:“祖木的訊息己經傳到了白家。”
她把紙條在燈上燒了,灰燼落在茶杯裡,她端起茶杯把灰衝進了水槽。她坐在桌前,把那張紙條上的字又默唸了一遍,沒有署名,沒有稱呼,是一句不帶任何情緒和身份的提醒。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收到了這張紙條。
第三天傍晚,她正在花圃裡澆水,松風院那邊來人了。陸忠站在籬笆外面,手裡拿著一隻信封,火漆印是陸玄雲的私人印章。他沒有多問什麼,只是把信遞過來,“族長說,讓你一個人看。”陸元漪接過信,陸忠沒有等她的回覆,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她蹲在花圃角落拆了信封。信紙很薄,折了兩折,裡面只有半頁。陸玄雲的字很硬,像刀刻在木頭上,“祖木的訊息己傳到白家。趙珩也在打聽你的下落。樹留不得,要麼藏,要麼毀。你自己選。但不管選什麼,動作要快。”最後一行字更密一些,“白家對祖木的圖謀比你想象的要深。”
陸元漪把信讀了兩遍,蹲在地上看著那幾行字。趙珩——她想起這個名字。她三歲半的時候,父親在坊市遇到他,他拐彎抹角地打聽她,想見她一面,被父親擋了回去。這些年她沒有再聽到過這個名字。現在他又出現了,在打聽她的下落。她把信紙疊回原樣,站起來,走到工具間的爐子旁邊,把信紙放進爐膛裡。火苗舔上紙邊,紙頁先捲曲後變黑,再變成灰白色的粉末,落在爐灰裡,一碰就散了。
蕭如珍從外面走進工具間,手裡提著一隻水壺,“我剛才看到陸忠了。他說什麼了?”陸元漪轉過身來,“他說祖木的訊息己經傳出去了,白家知道了。趙珩也在找我。”蕭如珍把水壺放在桌上,“趙珩是誰?”“皇族外戚。小時候他在坊市打聽過我,被我爹擋回去了。現在又來了。”蕭如珍看著她,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陸元漪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出工具間,回到花圃邊上蹲下來。小一的樹冠己經長到了她胸口的高度,葉片密集,層層疊疊,邊緣的金紋在日光下亮得刺眼。周圍的靈植也比之前長得好,花圃裡的土色比一個月前深了不止一個色階,用手一捏能感覺到元氣從土壤裡滲出來,微微發暖。她用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,葉子朝她的方向微微轉了一點。
“把它收起來。”她說。
當晚,天黑透了之後,陸元漪回到花圃。元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,站在花圃外面,靠著籬笆。她沒有問他怎麼知道她要來,他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。陸元漪蹲下來,把手放在小一的樹幹上。樹皮溫溫的,鱗紋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。她閉上眼睛,意念沉入納物袋裡的空間。空間的靈田邊緣有一塊空地,她用意念清出了一片位置,然後把樹根周圍的土鬆動了一圈。小一從土裡被整個拔起,根系帶著泥土一起收進了納物袋的空間裡。土面上留下一個坑,邊緣的土塊鬆散,像是剛被連根拔走的。
蕭如珍等了一會兒走過來,看到坑裡空空的,“藏好了?”陸元漪把坑用周圍的土填平,又用手把土面拍實,“藏好了。”元澈還站在籬笆外面沒有走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花圃的地面上。
陸元漪填完土,站起來走到籬笆邊上,看著他。他靠在籬笆上沒有動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,“我己經幫你看著了。”然後他首起身,轉身走了。陸元漪站在花圃邊上,看著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遠,拐過工具間的牆角,看不見了。
蕭如珍走到她旁邊,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問,只是把花圃旁邊的水桶提起來,把剩下的水澆在了剛填平的坑面上,澆水的時候沒有濺到外面,“填平之後看不出來了。”陸元漪說,“嗯。”蕭如珍把水桶放回牆角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回去吧。”
兩個人鎖了工具間的門,沿著路往回走。夜風從北邊吹來,帶著草葉的氣息,涼而不刺骨。陸元漪走了一段路,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腰間的納物袋,袋口扎得緊緊的,裡面的靈田空間一片安靜。她能感覺到小一在空間裡靜立著,根系己經重新紮進了靈田的土裡。它像是知道換了地方,沒有在空間裡做多餘的伸展,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。陸元漪站在宿舍樓下,又摸了摸腰間的納物袋,然後上了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