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城往北又走了兩天，路開始變寬，人煙也多了起來。路兩邊的田地裡種著越冬的麥子，麥苗矮矮的，黃綠相間，像是剛熬過冬天才緩過勁來。秦之曜騎著馬走在前面，遠遠看到一座城鎮的輪廓時，勒了一下韁繩，“前面就是你們蕭家的地盤了吧？”
蕭如珍催馬趕到前面，眯眼看了看，“是了，那個最高的塔樓就是我家祠堂的鐘樓。”她說完拍了一下馬脖子，馬小跑了起來，把其他人甩在了後面。
陸元漪加快速度跟上去，蕭如珍己經放慢了速度等在城門口。城門的牆磚灰白平整，門洞兩側掛著兩盞舊銅燈，燈罩擦得乾淨。過了城門，街道比青石城寬，兩旁的店鋪門臉整齊，有人在門口掃地，有人正往門板上掛招牌。蕭如珍沒有拐彎，沿著主街一首走，到街道盡頭右轉，又走了一小段，在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。門是暗紅色的，銅釘排成兩列，門前有一對石鼓，磨得光滑發亮。
門開了，一個穿藍色短褐的中年人探出身來，看到蕭如珍愣了一下，隨即回頭喊了一聲，“三小姐回來了！”門裡傳來腳步聲，一個穿著月白色襖裙的年輕女子快步走了出來。她的眉眼跟蕭如珍有幾分像，但個子更高，下巴更尖一些，眼睛比蕭如珍的窄一點，眼神更穩。她走到蕭如珍面前，上下看了一眼，沒有抱她，先是伸手把她鬢邊一綹散了的頭髮撥到耳後，“瘦了。眼睛底下發青，沒睡好？”
“路上趕了幾天，有點累。姐，我帶了朋友回來。”蕭如珍側過身，朝陸元漪幾人抬了抬下巴。
蕭如寶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，目光從陸元漪臉上掃到元澈，又掃到秦之曜，微彎了一下嘴角，“路上辛苦你們了。先進來喝口茶。”
院子比大門看起來更深，正廳的門敞著，裡面的桌椅顏色深，木料厚實，桌面磨得發亮。蕭如珍的爹孃坐在正廳裡，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杯熱茶和幾碟點心。蕭父中等身材，穿著一件灰褐色的錦袍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嘴角有一道淺淺的舊疤。蕭母更瘦一些，頭髮也白了不少，搭在膝蓋上的手骨節分明。
蕭如珍站在正廳門口，看到爹孃的臉，忽然安靜了。她叫了一聲“爹、娘”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。蕭母先站起來，拉過蕭如珍的手握了握，又摸了摸她的臉，像是要確認她確實回來了。“瘦了，也高了。學院住得慣嗎？”“住得慣。能吃飽，也有地方睡。”“吃飽就行。”
蕭父坐在椅子上，目光沒有離開過蕭如珍的臉，“回來待幾天？”“兩天。接了護送藥材的任務，順路過來看看。”蕭父點了點頭，“那就住兩天再走。”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陸元漪注意到他端著茶杯的手一首在抖，像是想放下又沒想好往哪擱。
蕭母轉向陸元漪幾人，“你們也住下，家裡客房多，不擠。”蕭如珍在旁邊說了一句，“她們跟我住一屋就行，擠得下。”蕭母看了她一眼，“那你帶你朋友去放東西，換件衣裳，等會兒吃飯。”
蕭如珍帶著陸元漪穿過院子，走到後面的廂房。房間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，床鋪換了新洗的床單，窗戶開著，能看到院子裡的石榴樹。蕭如珍在床邊坐下，拍了拍床沿，“今晚你睡這邊，我睡隔壁。”陸元漪把行囊放在桌上，“你姐跟你長得挺像。”蕭如珍說，“她比我穩得多。小時候我到處惹禍，都是她替我收拾的。”
晚飯擺在正廳，圓桌上擺了七八道菜，熱騰騰的，香味竄得到處都是。蕭父坐在主位，蕭母坐在他旁邊，蕭如寶坐在蕭如珍另一邊。一頓飯吃得很熱鬧，蕭如珍講護送的經過，遇到打劫的，說陸元漪一招就把人打跑了。蕭母放下筷子看著她，“你們沒事吧？”“沒事。有他們在呢，出不了事。”蕭母看了陸元漪一眼，又看了看秦之曜和元澈，“你們學院出來做任務，都是這麼拼的嗎？”秦之曜說，“我們隊伍的習慣是接了任務就做到底。”蕭母笑了笑，沒再追問，只又往陸元漪碗裡夾了一筷菜。
飯後蕭如寶坐在廊下剝橘子，陸元漪走過去，她遞了一瓣過來，“吃嗎？”“謝謝。”蕭如寶也剝了一瓣放進自己嘴裡，“如珍在學院沒給你們添麻煩吧？”“沒有，她是隊伍裡很靠譜的。”
“她以前在家的時候愛鬧，做事不細。”蕭如寶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旁邊的碟子上，“不過她出去了這麼久，也能自己接任務、跑遠路了，倒是比在家的時候長進了。”她停了停，“你們多照顧她一些。”
蕭如珍從屋裡出來，看到她們在說話，走過來，“你們在聊什麼？”“聊你小時候闖禍的事。”蕭如珍坐到蕭如寶旁邊，“別提那些了。”
夜裡蕭如珍躺下之後沒有立刻閉眼。她側過身，朝陸元漪那邊說了一句，“你剛才在門口跟我姐說的那句話，是真的還是客氣？”“哪句？”“說我靠譜。”陸元漪說，“真的。”
蕭如珍沒有接話，過了一會兒呼吸平了，像是睡著了。窗外有風穿過石榴樹的葉子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在安靜的夜裡聽著很輕，像是有人在樹底下細聲細氣地說話，說了一陣，又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