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簾被掀開,明亮的天光湧進來。沈清沅彎腰下轎,抬眼便看見了一扇硃紅的院門。門楣上掛著匾額,寫著“漪蘭苑”三個字。院子不大,正屋三間,耳房兩間,院中有兩株桂花樹,樹下砌著石桌石凳。牆角種了幾叢蘭草,綠瑩瑩的,長勢倒好。
一個三十來歲的嬤嬤站在門口,圓臉微胖,眉眼和氣。她朝沈清沅福了一禮:“老奴崔氏,是東宮的管事嬤嬤。良媛一路辛苦,請先進屋安頓。”
沈清沅微微點頭,跟著崔嬤嬤進了正屋。
屋子收拾得乾淨利落。正廳不大,擺了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,靠窗的條案上擱著一隻素白的瓷瓶,瓶裡插著幾枝新折的桂花。裡間是臥房,床帳被褥一色簇新,妝臺上放著一面銅鏡和一隻妝匣。
“按良媛的份例,院裡配了兩個大丫鬟。四個小丫鬟。兩個粗使婆子。”崔嬤嬤說著,朝門外招了招手,“都進來見過主子。”
六個丫鬟兩個婆子魚貫而入,在沈清沅面前站成一排。打頭的兩個大丫鬟,一個叫採藍,一個叫採青,都是十七八歲的樣子,模樣端正,舉止規矩。四個小丫鬟也都低眉順眼,看著還算老實。
沈清沅的目光在這些人臉上掃過,沒有多做停留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她的聲音溫溫和和的,“往後辛苦諸位了。我這人沒什麼講究,只一條——我院子裡的事,不許往外傳。旁的都好說。”
崔嬤嬤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但沒有表現出來。新入宮的良媛她見多了,有的戰戰兢兢不敢說話,有的趾高氣揚急著立威。眼前這位說話軟綿綿的,卻一開口就把“封口”擺在了第一條,倒是個心中有數的。
“良媛的話都聽清了?”崔嬤嬤掃了眾人一眼。
“聽清了。”丫鬟婆子齊聲應道。
崔嬤嬤又交代了幾句份例用度的事,便告辭了。
屋裡只剩下沈清沅和錦書,還有那兩個大丫鬟採藍和採青。
沈清沅在椅子上坐下,終於鬆懈了脊背。從沈府到東宮,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,她卻覺得比走了一整天還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
“採藍,採青。”她開口。
兩人連忙上前。
“漪蘭苑的規矩,你們比我熟。有什麼需要注意的,慢慢說給我聽。不急。”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軟軟的,聽不出半點架子。
採藍暗暗鬆了口氣,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良媛,旁的都好說。只是每日卯正要到宜秋宮給太子妃請安。宜秋宮是太子妃的住處,離漪蘭苑步行約一盞茶的工夫。良媛頭一回去,婢子給您帶路。”
“卯正。”沈清沅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辰。卯正就是早上六點,前世擠地鐵上班差不多也是這個點。她點了下頭,“知道了。”
採青也跟著道:“良媛若是缺了什麼短了什麼,只管吩咐婢子們去領。各宮都有定例,只要不超份例,崔嬤嬤那邊不會為難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沅應了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色已經大亮,院子裡桂花飄香,蘭草在牆角靜靜生長。這個院子比她在家住的要小,卻意外地合她心意——偏,靜,不惹眼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兩株桂花還沒開,只有密密匝匝的綠葉,在晨風裡輕輕搖動。
一道宮牆,隔開了兩個世界。牆外是十八年熟悉的沈府,牆裡是一個她還沒看清楚的地方。但她不慌。
沈清沅轉過頭,對錦書笑了一下。
“錦書,把帶來的桂花糕拿出來。我餓了。”
錦書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來。她連忙去翻包袱,找出周氏做的桂花糕,端到桌上。沈清沅拈了一塊,咬了一口,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。
還是家裡的味道。
她慢慢吃著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井裡。陽光從東邊斜斜地灑下來,在石板上鋪了一層淡金。蘭草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。漪蘭苑的一切都還安安靜靜的,像是這座深宮角落裡一顆不起眼的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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