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奉儀進了屋，在椅子上坐了半個身子，背挺得直直的，雙手交疊在膝上，姿態拘謹得像頭一回見婆母的小媳婦。沈清沅讓採藍上了茶，她雙手接過，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。
“妾冒昧來訪，實在唐突。”柳奉儀垂著眼，聲音細細柔柔的，“只是妾與良媛同在東宮，想著該來見個禮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，但沈清沅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別的東西——那雙細細的眼睛裡沒有惡意，倒是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，像是在問：你這裡安不安全？
“柳奉儀客氣了。”沈清沅溫聲道，“漪蘭苑沒什麼好茶，委屈你了。”
柳奉儀連忙搖頭：“不敢不敢。良媛這裡清靜雅緻，比妾那裡好多了。”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閒話。柳奉儀說話滴水不漏，問一句答一句，從不主動多說。但她臨走時，忽然在門口停住腳步，回頭看了沈清沅一眼。
“良媛。”她壓低聲音，語速很快，“孫側妃那邊的人，最好不要得罪。”
說完不等沈清沅回應，便匆匆走了。
錦書關上門，回頭看著沈清沅：“良媛，柳奉儀這是什麼意思？”
沈清沅坐回椅子上，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“她是來示好的。”她說，“也是來試探的。”
“試探什麼？”
“試探我是不是個明白人。”沈清沅端起茶盞，“她方才說孫側妃那邊的人不要得罪，既是提醒，也是在看我反應。如果我追問，她就知道我還沒摸清東宮的門道。如果我不追問，她就知道我心裡有數。”
錦書恍然大悟：“那您方才沒追問——”
“嗯。”沈清沅抿了一口茶，“所以我通過了她的試探。”
錦書眨了眨眼，忽然覺得自家小姐比她想象的要厲害得多。
“那柳奉儀這人，能信嗎？”
沈清沅放下茶盞，想了想。
“不急。日久見人心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夜色已經漫上來，桂花樹的枝葉在月下影影綽綽，“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她在東宮過得不好。”
錦書愣了一下：“您怎麼看出來的？”
“衣裳是舊的，洗得發白了還在穿。頭上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，只有一支素銀簪。”沈清沅語氣平淡，“她品級雖低，但份例不至於連一件新衣裳都做不起。唯一的可能是，有人剋扣了她的份例，或者她不敢穿好的。”
錦書聽得心裡發涼。
“東宮裡這樣的人，不止她一個。”沈清沅轉過身，靠在窗欞上，“採藍白日里跟我說過，東宮現存的妃嬪大約有二十餘人。太子妃端莊，孫側妃得勢，趙良娣圓滑。這三個是上層的。下頭還有良媛。昭訓。奉儀，各有各的苦處。太子五年不來後院，她們沒有寵愛。沒有子嗣。沒有靠山，就是在這座大院裡熬日子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輕了些。
“有些人，熬著熬著就沒了。”
錦書攥緊了衣角。
沈清沅看著自己的貼身丫鬟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怕了？”
錦書搖頭，又點了點頭：“有一點。但小姐不怕，婢子就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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