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比從前敏銳多了。”
採藍得了誇獎，卻沒有高興，反而嘆了口氣：“婢子是被嚇出來的。東宮這種地方，不多個心眼活不長。”
沈清沅沒有反駁。她知道採藍說的是實話。太子妃今日這出確實不只是敲打她。留孫側妃和趙良娣旁聽，是讓她們親眼見證沈清沅被敲打，消解她們心中“沈良媛專寵”的怨氣。同時也是在警告所有人——無論誰得寵，規矩不能破。破規矩就是挑戰她的權威。而孫側妃那句“規矩就是規矩”，看似附和太子妃，實際上是在劃清界限——我可沒替你說話，我只是在守規矩。
回到漪蘭苑，沈清沅在石凳上坐下。錦書端了熱茶出來，採青從屋裡拿了個軟墊給她靠著。兩個丫鬟對視一眼，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擔憂。
“良媛，太子妃今日會不會已經——”
“不會。”沈清沅打斷錦書的話，“至少現在不會。敲打歸敲打，她還沒有把我當成真正的敵人。她今天說的話裡有一句是真的——‘殿下寵你，是殿下的恩典。但恩典過了頭，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’這句話既是敲打，也是提醒。她不喜歡我，但也沒到要除掉我的地步。只要我不碰她的底線，她就不會輕易動我。”
“太子妃的底線是什麼？”錦書問。
“太子妃的尊位。”沈清沅端起茶盞，語氣平淡，“她可以容忍太子寵愛任何人，但不能容忍有人覬覦正妃的位置。只要我不肖想那個位置，她就不會把我當成真正的威脅。”
錦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採藍猶豫了一下，低聲道：“可是良媛，您現在不想，以後呢？”
“以後也不想。”沈清沅的回答沒有任何停頓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，“太子妃那個位置，要管六宮事務，要應酬朝堂命婦，要替太子打理後院幾十號人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，晚上還要看賬本。一年到頭沒有幾天能歇著。我瘋了才去爭那個位置。”
錦書和採藍同時愣住了。
她們從小在深宅大院裡長大，見過太多為了正室之位爭得頭破血流的女人。有些人家的小妾為了扶正，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。可沈清沅說“我瘋了才去爭”的時候，語氣裡沒有任何虛偽的謙讓，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抗拒。
她是真不想。
“那良媛想要什麼？”採藍忍不住問。
“我現在這樣就挺好。”沈清沅靠在椅背上，望著院子裡那兩株桂花樹。桂花已經落了大半，只剩幾簇還掛在枝頭，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暗褐。“偏院子，小廚房，每日睡到卯正，不用操心六宮事務。殿下想起來就來坐坐，想不起來我也不急。不缺吃穿，不少月例。這就是我最想要的日子。”
錦書愣了好一會兒，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“良媛，您這話要是讓趙良娣聽見，非得氣死不可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她費盡心思想往上爬，結果您坐在最好看的位置上，說根本不想爬。”
沈清沅彎起眼睛笑了一下。她今天被太子妃當眾敲打，被趙良娣幸災樂禍，被孫側妃冷眼旁觀。說不鬱悶是假的。但坐在這院子裡，喝一口熱茶，看著桂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，她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她還安安穩穩地活著。小廚房還在，採藍和錦書還在，太子的庇護還在。這就夠了。
傍晚時分，漪蘭苑來了個意料之外的人。
李德全沒有像往常那樣傳話，而是親自捧了一隻錦盒進來。錦盒開啟，裡面是一串碧綠的翡翠佛珠，顆顆渾圓通透，水頭極足。沈清沅認得這串佛珠——她曾在宜秋宮見過，是太后賜給太子妃的，太子妃平日極少佩戴，只有大典時才拿出來。
“殿下說，這串佛珠給良媛安神。”李德全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殿下還說，今日的事他已經知道了。讓良媛不必放在心上。太子妃是太子妃，規矩是規矩。殿下心裡有數。”
沈清沅接過佛珠，指尖觸到翡翠冰涼溫潤的表面。
“替我謝過殿下。”她說。
李德全頓了頓，又加了一句：“殿下今晚不過來，讓良媛早些歇息。明晚——”
“明晚來吃桂花糕。”沈清沅替他說完，彎起眼睛笑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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