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行宮賜浴入了九月，京城的暑氣終於退盡了。桂花落盡，菊花開得正好，東宮各院都換上了秋裝。沈清沅那件藕荷色的杭綢褙子穿了好些日子，配著額間那條天青色的繚綾抹額，素淨裡透著一抹亮色，走到哪兒都讓人多看兩眼。
這日午後，她正坐在廊下翻醫書，採藍從外頭匆匆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帖子。
“良媛，皇后娘娘那邊傳了懿旨——三日後聖駕駐蹕西山溫泉行宮，東宮諸妃隨行。名單上有您。”
沈清沅放下書，接過帖子看了看。西山溫泉行宮，她在家時就聽說過。那是皇家秋獵後休憩的別苑，以溫泉聞名，每年入秋后皇帝都會帶後宮和宗室前往小住。往年東宮隨行的只有太子妃和孫側妃，今年名單上多了沈清沅和趙良娣。
“還有誰？”沈清沅問。
“東宮這邊，太子妃娘娘。孫側妃娘娘。趙良娣，還有您。一共四位。”採藍壓低聲音，“聽說名單是皇后娘娘親擬的。趙良娣去年都沒去成，今年沾了您的光——皇后娘娘點了您的名，不好越過趙良娣，才一併添上的。”
沈清沅將帖子放在石桌上。皇后點她的名，不意外。上次鳳儀殿召見，皇后從頭到尾都在看她是不是個安分人。她答得滴水不漏，皇后還算滿意。這次行宮隨行，既是恩典，也是繼續觀察——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安分。
“三天後出發。東西不用帶太多，行宮那邊什麼都有。”沈清沅重新拿起醫書，語氣平平淡淡的，“帶兩件換洗衣裳就成。”
錦書在一旁已經開始盤算了：“溫泉行宮那邊冷，良媛得帶件厚衣裳。那件新做的藕荷色夾襖正好用上。還有抹額也多帶幾條，繚綾那條最襯您的膚色——”
沈清沅由她唸叨，自己翻了一頁書。
三日後，東宮車駕隨聖駕前往西山。
溫泉行宮坐落在西山南麓，依山而建，殿閣錯落有致。正值深秋，山間楓葉紅了大半，層林盡染，與宮牆的硃紅交相輝映。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，是溫泉特有的氣息。
沈清沅被安排在碧泉閣，一個小巧玲瓏的院落，推開後窗就能看見山間繚繞的霧氣。院子裡引了一股溫泉水，砌了個漢白玉的小池，熱氣氤氳，白霧繚繞。錦書和採藍都沒見過溫泉，蹲在池邊看了好半天，新奇得不行。
“良媛，這水真的是熱的！”錦書伸手試了試水溫，滿臉驚奇。
“不然怎麼叫溫泉。”沈清沅站在池邊，看著熱氣騰騰的水面。她前世也泡過溫泉，但那是花錢買的門票，哪有專屬院子裡的私湯愜意。
第一日是安頓，無事。第二日，皇后的口諭便到了。
傳話的是鳳儀殿的掌事太監，拂塵一甩，尖細的嗓音在碧泉閣裡迴盪：“皇后娘娘有旨——今夜賜浴華清池。東宮太子妃。孫側妃。趙良娣。沈良媛，皆沐浴更衣，往皇后殿中赴宴。”
沈清沅跪接了懿旨，等太監走後才站起身來。
華清池是西山行宮最大的溫泉池，專供后妃使用。賜浴是恩典，也是規矩——沐浴更衣後再赴宴，既是禮數，也是某種不言而喻的準備。
暮色四合時，沈清沅帶著錦書往華清池去。華清池在行宮東側，是一組獨立的殿宇。殿中水汽氤氳，燈火通明。池子用漢白玉砌成，足有三丈見方，池底鋪著光滑的卵石，泉水從龍頭石雕的口中汩汩流出，熱氣蒸騰間帶著淡淡的硫磺味。
太子妃和孫側妃已經先到了。太子妃站在池邊，藏青色的外袍還沒脫，正吩咐宮女調水溫。孫側妃坐在池邊的軟榻上，月白色的寢衣外披了件薄衫，含笑看著水面。趙良娣隨後進來，石榴紅的寢衣襯得她膚白如雪，見了沈清沅便笑了一聲。
“妹妹也來了。”
沈清沅福了一禮，在池邊最靠邊的位置停下。宮女捧來寢衣，她接過，是一件素白的細棉布長衫，質地柔軟，不透明，也不過分貼身。她換好寢衣，將長髮挽成一個松髻，走到池邊最角落的位置，安安靜靜地浸入水中。
溫泉水滑過肌膚，熱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。沈清沅靠在池壁上，閉著眼睛，心裡默默感嘆——這大概是她入東宮以來最舒服的一刻。不用請安，不用應付任何人，就這麼泡著，比什麼賞賜都實在。
趙良娣在池中游了一個來回，水花濺得老高。她游到沈清沅身邊，靠在池壁上，笑著道：“妹妹怎麼躲在這兒？也不說話。”
“泡湯的時候說話，氣不順。”沈清沅閉著眼睛答道。
趙良娣討了個沒趣，撇了撇嘴，又遊開了。
太子妃始終沒有下水。她坐在池邊的軟榻上，只將雙腳浸入水中，神色淡淡的，目光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飄忽。孫側妃倒是下了水，安安靜靜地坐在太子妃下首的位置，長髮散開浮在水面上，像一片墨色的雲。從頭到尾她只看了沈清沅一眼，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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