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朝中風雨從沈家回來之後，沈清沅連著好幾日都有些恍惚。
不是身子不適。吳嬤嬤每日盯著她喝安胎藥，孫太醫隔日來請一次脈，次次都說胎息穩健，脈象比同月份的孕婦強健得多。阿昭在她肚子裡也越來越活潑，白日里踢個十來次是常事，夜裡偶爾也鬧騰，像只不安分的小魚在溫水裡翻跟頭。
她恍惚的是另一件事。
那日在書房，二哥將賬冊推到她面前時，猶豫了一瞬。那一瞬極其短暫，但沈清沅看見了——二哥的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合上賬冊，說了句“銀子不夠了託人帶話”。她當時沒有追問。不是不想問，是知道二哥的性子——他不想說的話，撬也撬不出來。
回到漪蘭苑後，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二哥不是欲言又止的人。他打理沈家庶務這麼多年，賬目向來清清楚楚，每一筆進項開支都恨不得列到小數點後。讓他猶豫的事，一定不是銀子的事。
這日午後，柳奉儀來送山楂糕。她坐在沈清沅對面，壓低聲音將這幾日東宮各處的動靜一一報了一遍——趙良娣又往針線房跑了兩趟，鄭良媛前日去了趟攬月居吃了閉門羹，孫側妃孃家的孫良媛在宜秋宮請安時偷偷看了沈清沅好幾眼，神色有些古怪。
沈清沅聽完，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。她如今六個多月的身孕，肚子已經很明顯了，行動比從前遲緩了些，但腦子沒有慢半分。她知道東宮後院裡這些暗流從沒停過，只是她月份大了，旁人暫時不敢明著來罷了。
傍晚時分，蕭景淵來了。他今日穿著朝服，玄色蟒袍上金線繡的五爪蟠龍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。眉間那道豎痕比平日深了幾分，眉骨的弧度在燭火裡顯得格外冷硬。他在她對面坐下，端起她遞來的茶，喝了一口便放下了。
沈清沅沒有急著開口。她縫著手裡的針線，等他先說話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終於開口道：“今日朝中出了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沈清沅抬起眼。
“御史臺有個言官，彈劾戶部去年秋撥給工部的河工銀子賬目不清。”蕭景淵的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政務，“你大哥在工部，去年經手過這筆銀子。彈劾摺子沒指名道姓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上次的審計沒查干淨。”
沈清沅手裡的針停了。又是河工銀子。上次孫御史彈劾大哥，被太子壓了下去，工部和戶部聯合審計結果清清楚楚，賬目分毫不差。這才過了幾個月，又來了。她將針線放進竹籃裡，抬起頭看著蕭景淵。
“殿下，這次是誰彈劾的？”
“一個姓劉的御史。”蕭景淵端茶喝了一口，“明面上與孫家沒有關聯。但孤讓人查了查——他是三年前孫侍郎舉薦入御史臺的。”
沈清沅沉默了一瞬。孫家。還是孫家。上次是孫家旁支的孫御史直接彈劾，被駁了之後消停了幾個月。這次換了個與孫家沒有明面關聯的人，但根子還是孫家。孫側妃這是不打算善罷甘休了。
“殿下打算怎麼辦？”她問。
“孤已經讓戶部重新調了去年河工銀子的全部賬目。”蕭景淵放下茶盞，語氣冷了幾分，“上次審計是工部和戶部聯審，既然有人質疑審計不徹底，那就再審一次。審到沒人質疑為止。”
沈清沅微微點頭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蕭景淵走後，沈清沅在燈下坐了很久。她將二哥那天在書房的猶豫重新拿出來，放在這個新訊息的光亮下照了照。二哥不是欲言又止，是已經聽到了風聲，但不確定嚴重到什麼程度，不想讓她懷著身孕操心。她拿起那本小冊子，翻到最新一頁，寫了一行字——“孫家二次彈劾沈家。未指名，但意在沛公。”擱下筆後靠在軟墊上，手覆著肚子，窗外夜色沉沉。
第二日一早，沈家的信便到了。
信封上的字跡比平日潦草幾分，是沈明琨親筆。沈清沅拆開信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信上只有寥寥數行——朝中有人二次彈劾工部河工賬目，此次彈劾不涉大哥經手的專案，而是工部整體賬目，但沈家仍在風口浪尖。父親讓她不必擔心，說沈家賬目清白，審多少次都不怕。
“審多少次都不怕。”沈清沅放下信紙，重複了一遍父親的話。父親說得對，沈家是清白的，審多少次都不怕。但她也知道，清白歸清白，被人反覆彈劾本身就是一種消耗。每一次彈劾都會讓朝堂對沈家的信任磨損一層。就算最後查清了，有些人也會覺得——若是真乾淨，怎麼總是被彈劾。
採藍在一旁擔憂道：“良媛，這事您要不要跟殿下提一提？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沅將信紙摺好，“殿下昨晚已經跟我說了。”
採藍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。殿下已經說了，說明殿下心裡有數。
下午，吳嬤嬤從外頭回來，帶回了更確切的訊息。
“良媛，老奴去回事處打聽過了。”吳嬤嬤走到沈清沅身邊，壓低聲音，“這次彈劾的劉御史，明面上是秉公直言，實際上背後有人指使。回事處的趙公公前幾日又出了一趟宮，去的地方和上次一樣——孫家管事的外宅。”
又是王太監跑腿，趙公公傳話。孫側妃在宮外的這條傳話線，像一條暗河，不聲不響地流淌在東宮和孫家之間。上次她已經摸清了這條線的底細，只是礙於沒有證據，不能貿然動它。現在這條暗河又開始流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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