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省親三月將盡，東宮的海棠開了。漪蘭苑沒有海棠，沈清沅只能遠遠望見宜秋宮方向探出牆頭的幾枝粉白，在晨光裡籠著一層淡金的薄霧。她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，直到吳嬤嬤在身後催她進屋別吹風，才收回目光。
她想家了。想沈家院子裡的那棵海棠。小時候她和九哥在樹下埋過一隻死去的雛鳥，年年春天海棠花開的時候，九哥都說那是雛鳥在底下託著花。她那時候信了，後來長大才知道九哥在胡扯，但她每年看花時還是會想起那隻鳥。
這日午後，蕭景淵來得早。他穿著一件石青色春衫，袖口滾著銀灰的雲紋，比朝服少了幾分冷硬。沈清沅正坐在廊下縫一件新的小衣裳，六個月的身孕已經很明顯了，藕荷色的夾襖遮不住渾圓的弧度，她坐著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後靠，手不時搭在肚子上。
蕭景淵在她對面坐下。錦書端上茶來，他接過去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針線上。
“又在縫？”
“阿昭長得快，剛做的肚兜又小了。”沈清沅展開手裡的小衣裳給他看，“這件是按出生時穿的尺寸放的。”
蕭景淵看了一會兒她飛針走線的樣子，忽然道：“想不想回沈家看看？”
沈清沅手裡的針頓住了。她抬起頭，對上他沉靜的視線。她沒有立刻回答，因為不確定他是隨口一問，還是認真的。他很少說沒把握的話。
“殿下是說真的？”
“孤什麼時候騙過你。”蕭景淵放下茶盞，“你入宮快一年了，除了你九哥那回，還沒見過家裡人。太醫說孕中期胎息穩固，可以走動。趁現在月份還不算太大，回去住一日。”
沈清沅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，裡面沒有試探，沒有條件，只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認真。
“謝殿下。”她彎起眼睛。
蕭景淵端起茶盞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淡然：“後日一早讓李德全安排車駕。你帶錦書和吳嬤嬤同去，傍晚前回來。不用大張旗鼓，便服出行即可。沈家那邊孤已經讓人遞了話。”
他已經讓人遞了話。也就是說，他不是臨時起意。沈清沅低頭繼續縫手裡的小衣裳，針腳比方才更穩了些。
三月二十八，天還沒亮透，沈清沅便醒了。錦書給她梳了個簡單的隨雲髻，簪上那支白玉蘭花簪，又換上那件新做的藕荷色寬身褙子。吳嬤嬤備了一隻食盒，裡面裝著給小侄子們的糕點和幾盒阿膠。
車駕從東宮側門出發，沒有儀仗，沒有旗幟，只有一輛青帷馬車和幾個護衛。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。沈清沅挑開車簾一角往外看，京城的街市正漸漸醒來——賣豆腐腦的小販在路邊支攤，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。布莊的夥計正卸門板，看見馬車過來，好奇地多看了兩眼。她貪婪地看著這些尋常的市井煙火，像是要把每一個畫面都刻進記憶裡。
馬車拐進沈家所在的巷子時，遠遠便看見沈府門前站了一排人。沈懷安和宋氏站在最前面，身後是大哥沈明璋。大嫂周氏，二哥沈明琨。二嫂柳氏，還有從工部告了假回來的三哥沈明鈺。九哥沈明珝站在最邊上，伸長了脖子朝巷口張望，一見馬車露頭便往前跨了半步。
沈清沅扶著吳嬤嬤的手下了馬車，腳剛踩上地面，宋氏已經快步走了過來。母親瘦了許多，鬢邊多了好些銀絲，在晨光裡亮得刺眼。她走到女兒面前停住，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只是伸出微微發顫的手覆在女兒隆起的肚子上。
沈清沅握住母親的手，溫聲道：“娘，我回來了。”
宋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她沒有哭出聲，只是死死攥著女兒的手不放，淚水沿著臉上的紋路淌下來，洇溼了衣領。沈懷安走上前來扶住妻子的肩。他的眼眶也是紅的，但語氣還算穩：“沅沅回來了。先進屋說話。”
沈清沅抬頭看著父親。他比她入宮前蒼老了許多，兩鬢已經全白了。
正廳裡，沈清沅給父母磕了頭。宋氏扶她起來時又落了淚。柳氏端著一碟新蒸的玫瑰糕走上來，眼眶紅紅的，嘴角卻用力翹著：“沅沅，你最愛的，二嫂一早起來蒸的。”
沈清沅拈了一塊送進嘴裡。還是那個味道——軟糯香甜，蜜放得比宮裡多，甜得恰到好處。“好吃。”她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。柳氏別過臉去，用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沈明璋上前，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妹妹的頭。他的手很輕，像是怕拍碎了什麼。“沅沅，大哥沒什麼本事，在工部也幫不上你什麼。但只要你需要，大哥隨時都在。”沈清沅笑道：“大哥官復原職，就是最大的本事。”
沈明琨站在大哥身後，手裡拿著一個藍布包袱。等大哥說完話，他才走上前，將包袱放在妹妹手裡。“沅沅，布莊今年出息不錯。這些銀子你帶回去，宮裡用得著。”沈清沅接過包袱掂了掂，沒有推辭，只是彎起眼睛說了句“二哥最疼我”。
沈明鈺最後一個上來。他在工部當差這些年，性子比從前沉穩了些，嘴卻還是那麼直來直去。“沅沅，三哥想跟你說好多話。但想想好像也沒什麼要緊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胖了。”
沈清沅噗嗤笑出聲來。滿屋子的眼淚被她這一笑沖淡了大半。
沈明珝從人堆裡擠過來，手裡端著一碟松子糖。“沅沅！這是我去城西那家老字號排了好幾天隊買的。上回進宮忘了帶。”他把碟子往她手裡塞，“你藏好了，別給殿下吃。”沈清沅笑道：“好，不給殿下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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