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秋涼七月流火,八月未央。京城的秋天來得不緊不慢,桂花的香氣從漪蘭苑的枝頭瀰漫開來,和去年沈清沅剛入東宮時一模一樣。
阿昭已經三個多月了。小傢伙長得飛快,滿月時還皺巴巴的小臉如今白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,小胳膊小腿也蹬得越來越有勁。他學會了翻身,雖然翻過去之後經常翻不回來,只能趴在榻上哼哼唧唧地求救。沈清沅每回都故意等上幾息,看他小臉憋得通紅才伸手把他撈回來,嘴上說著“阿昭真棒”,心裡卻在感嘆時間過得真快。
這日午後,秋風送爽,桂花飄香。沈清沅坐在廊下的竹榻上,懷裡抱著阿昭,手裡拿著那本翻到卷邊的醫書。她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,吳嬤嬤說產後百日才算真正恢復,她也不急,每日該喝湯喝湯,該歇著歇著。錦書坐在小凳上給阿昭縫新的肚兜,採藍在一旁剝石榴。石榴籽落在白瓷碗裡,堆成小小的紅寶石山。
柳奉儀來的時候,沈清沅正拿著撥浪鼓逗阿昭。阿昭盯著那個咚咚響的玩意兒,烏溜溜的眼珠跟著轉,小手伸著去抓,抓了幾次都落了空,急得直蹬腿。沈清沅笑著把撥浪鼓塞進他手裡,他便攥著不撒手,自己晃了一下,被自己弄出來的響聲嚇了一跳,愣了一瞬,然後咧開沒牙的嘴笑了。
“良娣,阿昭越長越好了。”柳奉儀在沈清沅對面坐下,接過錦書遞來的茶。
沈清沅笑著拍了拍阿昭的小屁股:“就是太能吃。吳嬤嬤說三個月的孩子一餐吃一盞奶就夠了,他非要吃兩盞,不給就哭。”
“能吃是福。”柳奉儀端著茶盞,壓低聲音道,“良娣,這幾日宜秋宮那邊有些忙。聽說太子妃在擬中秋宴的賓客單子,各院都在裁新衣備宴。還有,鄭良媛最近去宜秋宮走動得特別勤。”
沈清沅把阿昭換到另一邊膝蓋上,讓他面朝自己趴著。小傢伙腦袋一拱一拱的,口水滴在她膝頭的帕子上。“她勤快她的,我還能攔著不讓她去宜秋宮?”
“良娣說的是。”柳奉儀放下茶盞,“只是鄭良媛如今在太子妃跟前說話頗有分量。妾聽說她前幾日跟太子妃提了一件事——說漪蘭苑自設小廚房,於理不合,既然良娣已經生產,小廚房是不是該撤了。”
沈清沅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。鄭良媛啊鄭良媛,安靜了幾個月,終於還是忍不住了。她的漪蘭苑自設小廚房,是因為當初有人往她食盒裡放當歸。大半年過去了,小廚房從未出過差錯,食材從御膳房直撥,每一樣都經吳嬤嬤的手驗過。鄭良媛偏在這個時候提,是踩著她產後的當口,想替自己在太子妃面前博一個“公忠體國”的名聲。
“太子妃怎麼說?”
“太子妃只說了一句話——‘那是殿下特准的,本宮不便過問。’”柳奉儀答道。
沈清沅微微點頭。太子妃這一年來對她態度始終不遠不近,但從來不會在原則問題上為難她。不是對沈清沅改觀,而是在太子態度面前擺正了自己的位置。這份分寸感,是趙良娣和鄭良媛都比不上的。
阿昭在沈清沅懷裡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,口水又滴了一灘。沈清沅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:“阿昭也想吃石榴了?”阿昭當然聽不懂,只是揮舞著小拳頭去抓她手裡的帕子。
柳奉儀走後,沈清沅把阿昭交給乳母帶去餵奶,自己靠在竹榻上翻了翻那本小冊子。小冊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阿昭的成長記錄——“七月初三,阿昭第一次翻身”“七月十八,阿昭長到十三斤”“八月初二,阿昭能抓住撥浪鼓”。還有各院的動向,三言兩語,條理分明。
她翻到最新一頁,寫道——“鄭良媛又動了。小姑娘還是沉不住氣。”
傍晚時分,蕭景淵來了。他今日穿著石青色的常服,眉間那道豎痕比從前淺了許多,進門先到搖籃邊看了看阿昭。阿昭正醒著,看見父親的臉湊過來,揮舞著小拳頭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。蕭景淵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拳頭,他便攥住不放,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笑容。
“阿昭今日又重了二兩。”沈清沅在旁邊彙報,語氣像是在陳述一樁軍國大事,“太醫說照這個長法,半歲就能到二十斤。”
“二十斤。”蕭景淵在搖籃邊坐下,“比你九哥小時候如何?”
沈清沅認真想了想:“妾不知道九哥小時候多少斤。但聽娘說九哥一歲才會翻身,阿昭三個月就會了。所以阿昭應該比九哥聰明。”
蕭景淵嘴角微揚。他接過沈清沅遞來的茶,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。漪蘭苑的秋日傍晚安靜而愜意,桂花香從窗外飄進來,混著阿昭身上淡淡的奶香。他閉著眼睛道:“孫家的事徹底結了。”
沈清沅抬起眼。
“內務府總管罷官流放之後,都察院又揪出了幾個與孫家有牽連的言官。孫家在前朝的最後幾根枝杈,已經全部砍掉了。”蕭景淵睜開眼,目光落在阿昭臉上,“孫側妃禁足期滿之後,孤會讓她遷到西苑去。攬月居不再是她的了。”
沈清沅沉默了一瞬。遷到西苑——那是東宮最偏僻的角落,離主殿最遠,離冷宮最近。蕭景淵沒有直接廢掉孫側妃的位份,但把她挪到西苑,等於徹底斷了她東山再起的可能。
“殿下辛苦了。”沈清沅沒有多問,只是拿起針線繼續縫手裡的小衣裳。阿昭長得快,剛做的肚兜又小了。蕭景淵看著她飛針走線的側影,忽然道:“中秋宴你帶著阿昭去。讓所有人都看看,皇長嗣長什麼樣。”
沈清沅手裡的針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穩穩地紮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