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後，含光閣的海棠葉落得七七八八，滿院桂香也漸漸淡了，沒了往日濃稠的甜意。
阿昭的腿腳倒是一日比一日穩當。
如今不用大人寸步不離護著，從月洞門這頭走到那頭，只需要輕輕扶一下門框便能穩穩走完。興致好的時候，還能繞著院裡的桂樹快走小半圈。
說是跑，其實就是兩條小短腿飛快倒騰，搖搖晃晃的模樣看著格外驚險。錦書每每跟在身後，雙臂張得開開的，像只時刻護崽的老母雞，生怕他一個趔趄摔著。
午後日光溫和，廊下安靜閒適。
沈清沅坐在竹椅上，低頭給阿昭縫新的軟綢小肚兜。小傢伙趴在一旁的羊毛氈上，攥著那方白玉麒麟小印自顧自玩耍，小嘴裡咿咿呀呀碎碎唸叨，時不時蹦出幾句新學的零碎字詞：“七果”“月釀”“不要”，軟糯含糊，聽得人心頭髮軟。
正安穩間，吳嬤嬤端著一盆菊花從月洞門走來。
花盆裡枝葉繁茂，葉片墨綠油亮，花朵是極深的紫黑色，開得端莊沉靜，是品相極好的墨菊。
“娘娘，西苑孫側妃遣曼雲送來的。”
吳嬤嬤神色平平，語氣卻透著幾分微妙：“曼雲說，這是側妃娘娘親手在西苑養的，如今開得正好，特意送來給娘娘解悶賞玩。”
沈清沅放下手裡的針線，抬眼看向那盆墨菊。
確實是難得的好花，盆土乾溼剛好，葉片乾乾淨淨連一點蟲眼都沒有，能看出來是日日精心照料、實打實費了心思的。
只是孫側妃送禮，實在太過反常。
上次的白玉子母鐲，尚可說是補賀阿昭週歲，勉強佔一個情理。可這墨菊只是尋常觀賞花卉，不能吃、不能用，平白無故送來，難免讓人多想。
“曼雲還說了別的嗎？”沈清沅輕聲問。
“沒別的話。”吳嬤嬤回道，“只說側妃近來身子大好，每日除了抄經便是養花。還說娘娘若是喜歡，西苑還有不少新品，改日再陸續送來。”
沈清沅頷首，讓吳嬤嬤把墨菊擺在含光閣的窗臺邊，又叫錦書沏一壺新茶。
她獨自倚著廊椅，靜靜看著那盆沉斂的墨菊，心裡細細盤算。
自從遷居西苑，孫側妃日日抄經靜養，一副與世無爭、帶髮修行的模樣。可沈清沅從來不信她是真的徹底安分。
從前在東宮何等張揚跋扈、步步算計，一朝跌落，驟然變得溫順謙卑、殷勤送禮。
從子母鐲到墨菊，頻次越來越密，姿態越來越低。
這不是釋懷，是試探。
試探她的態度，試探東宮的風向，更試探殿下的底線。
這時，阿昭似乎被窗臺上深顏色的花朵吸引，扶著石凳慢慢站起，搖搖晃晃走到窗邊，伸著小胖手指著墨菊，脆生生喊：“七！”
沈清沅伸手將他抱進懷裡，溫柔解釋：“這不是吃的，是花。”
“花！”小傢伙跟著學了一字，新奇地伸手想去觸碰花瓣，被沈清沅輕輕按住小手攔住。
不多時，柳奉儀提著一碟剛蒸好的紅棗糕過來串門。
她如今來漪蘭苑早己自在隨意，無需拘謹行禮。落座接過清茶，便壓低聲音，細細說著西苑近日的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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