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夜之中看不清眉眼神色，動作卻迅疾利落、有條不紊——披衣起身、點亮宮燈、揚聲喚人，一氣呵成，片刻之間，靜謐的坤寧宮燈火次第亮起，通明徹亮。
殿中宮人各司其職、快步奔走。
錦書快步衝進東耳房，引燃炭盆、烘暖產房；採藍疾步去往偏殿，請兩位穩婆即刻入內值守；吳嬤嬤束好衣襟、大步入內，抬眼細看沈清沅面色與陣痛狀態，當即吩咐小丫鬟即刻燒沸熱水、備妥參湯。
李德全聽聞動靜，不敢耽擱，快步奔出坤寧宮，連夜趕往太醫院，請御醫即刻入宮待命。
產房忌諱男子入內，吳嬤嬤再三勸說，蕭景淵終究立在殿外廊下，止步不前。
冬夜寒風凜冽，光禿禿的桂樹枝丫蕭瑟孤冷。他一身玄色常服立於廊下，晨光初透東方天際，微光落在衣料金線紋路之上，明明暗暗、光影錯落。
李德全折返歸來，氣喘吁吁躬身回稟：孫太醫與諸位產科御醫盡數到齊，兩位穩婆己然入產房值守，鳳儀殿亦己傳報知曉。
蕭景淵背手而立，立在風雪桂樹下，一言不發、神色沉靜。唯有垂在袖中的雙手，反反覆覆、無聲地攥緊又鬆開，洩露了心底深藏的緊張與焦灼。
偏殿之內，熟睡的阿昭被輕聲喚醒。
孩童睡眼惺忪、迷迷糊糊，趴在錦書肩頭，軟糯發問：“娘呢？”
錦書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溫聲安撫：“娘娘在給阿昭生小弟弟，阿昭乖乖睡覺，睡醒就能見到弟弟啦。”
孩童似懂非懂，歪了歪小腦袋，轉眼便睏意翻湧，再度沉沉睡去。
產房之內，產程正式開啟。
時隔兩年多，再度經歷生產徹骨綿長的陣痛，沈清沅依舊咬牙忍著。當年生阿昭，她含著軟木、一聲不吭；今日再生產，依舊未曾呼痛半分。
兩位穩婆分跪榻邊，一人執帕為她拭去滿頭冷汗，一人輕撫隆起小腹，精準測算陣痛間隔、把控產程節奏。
“娘娘放心！胎位極正、骨盆舒展，第二胎本就順遂易生，較之頭胎定然更快更穩！”
陣痛間隙，沈清沅飲盡吳嬤嬤遞來的溫熱參湯，又小口吃下半塊軟糯桂花糕，補足氣力、穩住心神。
恍惚之間，她忽然想起母親宋氏。
母親一生誕育九子一女，生育順遂利落，晚年常說笑自己生子如家常便飯、利落輕快。她如今不過第二胎，較之母親的堅韌從容，還差得太遠。
一念及此，她唇角竟淺淺彎了一下，幾分釋然、幾分篤定，倒讓身旁專注守產的穩婆微微一怔。
時辰流轉，天光漸亮。
辰時正刻，產程徹底全開。
穩婆聲調陡然清亮急促：“娘娘！全開了！順著氣息用力！穩住力道！”
沈清沅咬緊口中軟木，十指死死攥緊身下棉褥，渾身氣力盡數下沉。
剎那間，腦海中萬千畫面飛速掠過——阿昭伏案寫弟的稚嫩模樣、蕭景淵風雪之下緊繃的背影、母親佛堂祈福的虔誠、父親朝堂之餘焚香祈安的牽掛……
轉瞬盡數褪去，心底只剩唯一執念：護住孩兒，平安順遂。
下一瞬——
一聲清亮嘹亮的嬰啼驟然劃破晨空，穿透整座坤寧宮，清脆有力、響徹西野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