偵查員李大升回來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人是踉蹌著進的門，左眼眶青紫一片，腫得只剩一條縫，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痂，棉襖袖子被扯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，灰色的棉花翻出來，在夜風裡一抖一抖。
許昭陽剛對完當天的哨位部署，一抬頭，眉頭就擰死了。
他沒問話，先起身倒了杯水，推到桌對面。
李大升沒坐，他站在那兒，低著頭，像根插錯了地方的木樁子，渾身上下都寫著“窩囊”兩個字。
“碰上鬼子了？”許昭陽開口。
“不是。”李大升悶聲。
“那是誰。”
李大升抬起那張腫了半邊的臉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最終只是把後槽牙咬得更緊了。
屋裡沉默了足足十幾秒，他才抬起那隻髒兮兮的袖子，狠狠在臉上囫圇了一把，放下胳膊時，眼眶通紅。
“參謀長，咱們讓人罵了。”
許昭陽的目光釘在他臉上，沒挪開。
“罵什麼了？”
“罵張司令。”李大升說這西個字的時候，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，聲音又悶又啞，“罵咱們抗聯，罵得……罵得可難聽了。”
扶著桌沿的手指，慢慢收緊了。
“在哪兒。”
“三棵樹屯。”
“誰罵的。”
李大升又抿住嘴，不吭聲了，許昭陽盯著他臉上那片青紫，心裡有了數。
“你是不是跟老百姓動手了？”
沉默，那是默認了。
“長本事了。”許昭陽的聲音沒揚，但冷了下來，像刀鋒貼著皮肉劃過，“出去偵查敵情，跟老百姓打起來了？”
“不是我先動的手！”李大升猛地抬頭，那隻好眼睜得通紅，“我在三棵樹屯歇腳，村口老槐樹底下喝水，旁邊幾個莊稼人蹲那兒嘮，我一聽，他們在罵！我一開始沒吱聲，我想著，得聽明白他們說啥——”
“他們說什麼。”
“他們說……”李大升的呼吸變粗了，“說張司令答應一個月來分地，兩個月沒見人影，說抗聯是騙子，收了老百姓的糧食和錢，跑了！”
“什麼糧食？什麼錢？”許昭陽的眼神驟然變了。
“我也納悶！咱們抗聯什麼時候跟老百姓伸過手？”李大升越說越快，“我就湊過去問，問他們是誰收的，一個老頭兒，得有六十來歲的樣子，瞪了我一眼，說還能是誰，張司令的隊伍！”
許昭陽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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