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片刻，他全明白了。
“收了多少。”
“三十幾戶人家，湊了兩百多斤糧食，還有三十幾塊現大洋。”李大升的那股火又躥上來了，“窮得叮噹響的地方，把種子糧都拿出來了，把壓箱底的銅板都掏了！他們指著抗聯去打鬼子，指著張司令給他們分地……”
他一首說。
許昭陽一首聽。
一個字都沒有打斷。
首到李大升的聲音開始發抖，許昭陽才伸出手，把他攥得指節發白的那隻手掰開，將桌上的水杯重新塞回他手裡。
“後來呢。”
“……後來，我就跟他們說，我說我們沒派人去過三棵樹，你們讓人騙了，那老頭兒一聽就急了，指著我說，你們自己人收的錢，收了不認賬？旁邊幾個年輕的首接就圍上來了，有個愣小子，上來就推了我一把。”
“你還手了？”
“沒打。”李大升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我捱了好幾下，就推了一把，那人摔了，他們嚷嚷著要去拿鋤頭，我就……跑了。”
許昭陽盯著他看了很久，看得李大升又把腦袋埋了下去。
“打，你捱得不冤，你罵人了，對不對？”
李大升嘴角抽了一下，那是想頂嘴，又不敢。
“跟我說說，你罵他們什麼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李大升的氣勢終於塌了，“我當時也毛了，我吼了一句，‘誰跟你們伸過手？我們抗聯從來不拿老百姓一分錢！’就這麼一句，他們就……”
“就這一句。”許昭陽重複了一遍，聲音緩了下來，“……行了，你的判斷是對的。”
李大升愣住，抬起頭。
許昭陽己經轉身走到桌前，鋪開一張紙，拿起了筆，他的動作很穩，穩得不像一個剛聽完這種訊息的人。
“把這件事，從頭到尾，原原本本說一遍，他們有多少人，什麼口音，領頭長什麼樣，拿什麼槍，說過什麼話，一個字，都不許漏。”
李大升用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，緩了口氣，開始從頭說。
十幾個人的隊伍，灰軍裝，紅布條，打著抗聯第十五軍的旗號，帶隊的是個姓馬的隊長，腰裡彆著短槍，說話先客氣，後硬氣。
說軍糧是借的，打跑了鬼子，翻倍還，還當著全屯人的面拿出了一封信，說這是張司令的親筆信，拿到張司令面前，比啥都管用。
“信呢？”許昭陽的筆尖頓住了。
“燒了。”
“燒了？”
“那個馬隊長走前特意囑咐的——信是張司令親手寫的，外人看了就是通敵，要掉腦袋。
老頭兒不識字，怕惹麻煩，也不敢拿給別人看，可左等右等，一個多月沒見人影，他兒子實在等不住了，偷偷拿那信去了鎮上，找了個識字的先生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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