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百姓那邊傷著沒有?”
“李大升說就推了一把,沒出大事。”
張牧之嗯了一聲。
“人怎麼樣?”
“窩囊。”許昭陽說,“當兵的讓老百姓揍了,還不能還手,他心裡憋屈,覺得自己是去偵查的,又不是去騙人的,憑什麼挨這一頓。”
“捱得值。”
張牧之說。
許昭陽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這一頓揍,打出來一個大窟窿。”張牧之把手抄進袖子裡,步子不快也不慢,“要不是李大升碰上這檔子事,咱們到現在還不知道有人在下面冒充抗聯騙老百姓,三棵樹屯被騙了一個多月,一個屯子就兩百多斤糧食、三十幾塊現大洋,周圍幾個屯子加起來呢?他們要是在五六個縣轉了一圈,騙了多少?咱們不知道,老百姓也不知道,但老百姓會算賬——賬全算在咱們頭上。”
許昭陽沒接話,他知道張牧之說的是實話。
兩個人走了半里路,張牧之才又開口。
“李大升得關禁閉。”
許昭陽腳下一頓。
“不是罰他打人。”張牧之從袖子裡抽出手,豎起一根手指,“是罰他沒控制住火氣,老百姓推他、罵他,他挨著,那是他該扛的,但他吼了那一嗓子——‘我們抗聯從來不拿老百姓一分錢’——這句話有問題嗎?”
許昭陽想了想。
“話沒錯。”
“話沒錯,但說的不是時候。”張牧之說,“老百姓剛讓人騙了兩百多斤糧食,棺材本都掏出來了,正在氣頭上,你跟他喊‘我們沒拿’,他聽不進去,這個時候,你得讓他把氣撒出來,撒完了,再坐下來跟他慢慢說,李大升沒忍住,這得練。”
“回去我讓他寫檢查。”
許昭陽把這件事記下了。
“不著急。”張牧之擺擺手,“等把騙子抓到再說,讓他跟你一起去。”
往前又走了一截,張牧之忽然停下來,轉頭看著許昭陽。
“昭陽,你說,為什麼老百姓會信那些騙子?”
“因為軍裝。”許昭陽首截了當,“灰布面,紅布條,長短槍都齊,跟咱們一模一樣,老百姓分不出來。”
“還有一個。”張牧之蹲下身,從地裡撿起一根枯草棍,在土路上畫了個圈,“他們說的話,老百姓願意相信。”
“咱們在這一帶打了一年多的仗,老百姓知道抗聯是打鬼子的,知道張牧之是抗聯的司令,可他們不知道抗聯到底是個什麼隊伍,不知道咱們的規矩是什麼,不知道咱們從來不跟老百姓伸手。”
張牧之用草棍在圈裡戳了幾個點。
“三棵樹屯離永和鎮才多遠?不到八十里,八十里外的屯子,不認識咱們的人,光知道個名字,騙子一來,一打旗號,一亮軍裝,他們拿什麼分辨?”
許昭陽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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