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震沒回答，蹲下身，跟馬魁平視。
“知道三棵樹屯那個孫老頭嗎？”
馬魁的臉刷地白了。
“六十七了。”陳震說，“一輩子的莊稼人，棺材本攢了十幾年，不到一個時辰讓你全騙走了，你走以後他在村口罵了三天，罵的不是你，他罵的是抗聯。”
馬魁低著頭，不敢看陳震的眼睛。
“罵的是張牧之。”陳震站起來，“罵的是那些在長白山跟鬼子拼命的抗聯戰士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，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在抖，“他們在前面打鬼子，流血，死人，你在後面往他們後背上捅刀子！”
馬魁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，砸在夯土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個絡腮鬍子帶著幾個人衝進德勝樓包間的時候，他的短槍掛在椅背上，絡腮鬍子從頭到尾沒碰過一下。
不是沒看見。
是看不上。
這個認知讓他整個脊背都發麻，連手下人都這麼挑剔，當家的能是什麼善茬？
“陳當家。”馬魁撲通一聲跪實了，膝蓋骨磕得悶響，“我該死，我罪該萬死，您……您大人不記小人過，就把我當成一個屁放了吧！可千萬不能交給抗聯啊！”
“你狗孃養的想得美？”陳震冷笑，“你以為我把你抓來是為了跟你聊天啊！”
“我以前不打鬼子。”他忽然換了個話題。
馬魁不知道他想說什麼，不敢接話。
“佔山為王，有酒喝酒，有肉吃肉，官府不來惹我，我也不去惹官府，小鬼子的事跟我沒關係。”陳震停下腳步，看著寨門外的黑暗，“可後來不一樣了。”
“怎麼……怎麼不一樣？”馬魁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張牧之。”陳震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“他把延吉打下來了，把長白山打下來了，抗聯從幾百人打到幾千人，從上萬人打到現在的規模，不是因為別的，是因為他跟老百姓站在一起。”
陳震轉過身，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馬魁臉上。
“你在三棵樹屯騙糧食的時候，張牧之親自去了那個屯子，給老百姓賠不是，把被騙的糧食折成現錢，從他自己的軍餉裡擠出來補上。”
馬魁愣了。
“他說抗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。”陳震的聲音忽然變輕了，“老百姓把棺材本掏出來支援抗戰，被騙子叼走了，抗聯不能站在旁邊看著。”
空地上安靜了片刻。
馬魁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。
“你問我為什麼抓你。”陳震重新蹲下來，跟馬魁平視，“我實話告訴你，我陳震佔了幾年的山頭，沒服過誰，但張牧之這個人，我服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投抗聯。”陳震站起來，聲音忽然亮堂了，像是把這些話在心裡憋了很久終於說出口，“我手裡有一千多號人，有槍有刀有馬，憑我的本事，光明正大地打鬼子，不用再藏著掖著當土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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