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個當了幾年土匪的人，帶著一千多號手下來投抗聯，你覺得他是圖我們每月那幾塊大洋的軍餉？”
彼得羅夫不說話了。
張牧之抖了抖韁繩，馬跑得快了些，風把他後面的話吹得有些散：“只要他是真心抗日的，那就是值得爭取的朋友，至於出身——這天底下誰能挑自己的出身？”
彼得羅夫皺起眉頭，黃鬍子跟著往上翹。
他在馬上晃了一會兒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，最後說了一句。
“我不完全理解，但我跟你去看看。”
張牧之趕到穆稜鎮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第三團團部院子裡站了不少人，李春山和賀從戎都在，見他進來，賀從戎大步迎上去，把情況簡要彙報了一遍。
張牧之聽完沒說話，走到院子角的水缸前，抄起水瓢，舀了一瓢涼水仰頭灌下去，拿袖子擦了一把嘴。
“人呢？”
“在鎮子外面，我讓他們先在河灘邊上歇著。”賀從戎說，“沒讓進鎮子，一千多號人，都帶著槍，我怕——”
“做得對。”張牧之把水瓢扔回缸裡，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彼得羅夫跟在後面，額頭上還留著上午刨土豆蹭的泥印子，黃鬍子被汗浸成一綹一綹的，疲憊得很，但眼睛亮得很。
他對這個土匪頭子來投軍的事好奇了一路。
幾個人騎馬出了鎮子，沿著幹河床走了一里多地，遠遠就看見河灘上黑壓壓坐了一片人。
一千多號人坐在鵝卵石上，槍架在腿上，沒人大聲說話，也沒人亂走。
河灘上零星起了幾堆篝火，火光照在那些粗糙的臉上，有的年輕，有的蒼老，都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。
陳震從篝火邊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他看見賀從戎領著幾個人從河床那邊過來，領頭的是個年輕人，個頭不算太高，穿著一身灰布軍裝，袖子捲到胳膊肘，手指縫裡好像還沾著泥。
陳震的目光在那年輕人臉上停了一下，移開了，朝後面張望。
他在找張牧之。
“陳當家的。”賀從戎翻身下馬，“我們張司令來了。”
陳震愣了愣，視線重新落回到那個年輕人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年輕，太年輕了！
看著也就二十七八歲，臉上連皺紋都沒幾道，站在一群三西十歲的軍官中間，格外扎眼。
陳震原本以為張牧之至少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人——能打出延吉、把抗聯從幾百人帶到上萬人的規模，怎麼著也得是個老行伍，臉上帶著風霜刀刻的痕跡，眼神里透著沙場滾過來的老辣。
但眼前這個年輕人，看著更像是哪個縣城學堂裡教書的先生。
張牧之注意到陳震的眼神，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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