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這些話時語速不快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說，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。
“後來回海城老家開布莊，小鬼子來了，我自己拉了一支兩百多人的隊伍，跟鬼子幹了一仗，全軍覆沒，就剩我一個人活著，再後來到了牡丹江，當了綹子，佔山為王，手底下攢了一千一百六十三號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了張牧之一眼。
“這些年有酒有肉，官府怕我，偽滿躲著我，但我出了寨門，老百姓拿什麼眼神看我？怕我、恨我、躲著我，我陳震前半輩子走錯了路，現在想走回來，不知道張司令肯不肯收留？”
張牧之聽完，沒急著說話。
他從兜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，抽出一根遞過去，陳震接過來，兩個人湊到篝火邊上點著了。
“陳當家，你說你是東北講武堂第六期的？”張牧之吐出一口煙。
“對。”
“哪一年入的學？”
“民國十二年。”
張牧之笑了，笑得眼睛眯起來，那笑容裡帶著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巧合的東西。
“那我得叫你一聲前輩，我民國十九年才參加東北軍，第二年九月小鬼子就佔了瀋陽，我一共就當了一年兵。”
陳震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腦子裡一時轉不過來。
“張司令言重了，不敢當不敢當。”陳震連忙擺手，“我算什麼前輩？我在講武堂學了三年，帶兵打仗照樣輸，你雖然當兵時間短，可把延吉打下來了，把長白山打下來了，仗打勝了才是真本事。”
賀從戎在旁邊插了一句嘴，他剛才一首沒吭聲，這時候忍不住了。
“陳當家，剛才在河灘上看你那些弟兄站的隊形，我就覺得不對——分三撥，左翼右翼靠後，中間突前，山裡的綹子不會站這種倒品字的隊形。”
他看了陳震一眼，“原來是講武堂出來的，怪不得。”
陳震苦笑了一下，這個苦笑比剛才所有的話都真實——不是演出來的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。
“講武堂教的東西，荒廢了十幾年，用在當土匪上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現在不想荒廢了。”
張牧之把菸頭扔在地上，腳尖碾滅，抬起手，在陳震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那一下不輕不重，但拍得很實，拍在馬背上落了一路風塵的粗布短褂上，揚起一小撮灰。
“陳當家，抗聯歡迎你，你的弟兄們，有一個算一個，只要願意留下來打鬼子，抗聯全要。”
陳震喉嚨動了一下，擠出兩個字。
“多謝。”
他轉過身朝河灘上喊了一聲，胡彪和另外幾個心腹從篝火邊站起來，大步走過來。
“胡彪，跟了我六年，講武堂沒上過，但打仗是把好手，這是劉德勝，以前是鐵匠，會使槍，這是周大牛，獵戶出身，山裡的路沒有他不熟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