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之一一點頭，側過身子，把身邊的人介紹給陳震。
“這是賀從戎，你見過了，我警衛營營長，這是李春山，第三團團長。”
陳震跟他們握了手，目光掃了一圈，忽然落在一個人身上，停住了。
那個人站在篝火光圈的邊緣，個子很高，肩膀寬得像個門板，黃頭髮、黃鬍子、高鼻樑、深眼窩，一臉老毛子長相。
身上穿著抗聯的灰布軍裝，但明顯小了一號，袖口短一截，露出毛茸茸的手腕子。
陳震的眼睛瞪圓了，看了看那個老毛子，扭頭看張牧之，又扭頭看賀從戎，最後又把目光落回到那個老毛子身上。
“張司令，你們抗聯裡面……連老毛子都有？”
彼得羅夫站在篝火邊，黃鬍子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張牧之正要開口介紹，陳震己經轉過頭去跟胡彪嘀咕起來了，聲音不大，但也沒刻意低到讓人聽不見。
“看到沒？老毛子，活的，我在牡丹江待了這麼些年，沒見過幾個老毛子，跑到穆稜來投抗聯，頭一回見面就給我整了個洋鬼子。”
胡彪也在偷偷打量彼得羅夫，一邊打量一邊低聲回了一句：“當家的，你說老毛子是不是跟小鬼子一樣，在咱們東北也憋著壞？”
“那不一樣，老毛子是壞，但跟小鬼子不是一個壞法，鬼子是明火執仗，老毛子是一肚子彎彎繞，我當年在講武堂學軍事的時候，教官就說過——”
“匪頭子。”
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，發音很標準，聲調全是北方官話，沉甸甸的，像石頭砸進水裡。
陳震的話卡在嗓子眼裡，扭過頭，看見那個黃鬍子老毛子正盯著他，藍色眼睛裡帶著明顯的不高興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陳震下意識問了一句。
“我說你，匪頭子。”彼得羅夫往前邁了一步，篝火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，表情混合著不滿和一種微妙的神氣，“你當著我的面說我壞話，你以為我聽不懂漢語，是不是？”
陳震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又張了張嘴。
這個老毛子說著一口比他這個東北人還標準的漢話指著他罵匪頭子，他一下子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。
胡彪在旁邊瞪大了眼睛，看看彼得羅夫，又看看陳震，嚥了口唾沫，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張牧之在旁邊笑出了聲，那笑聲很爽朗，惹得賀從戎和李春山也跟著笑起來，連陳震身後的幾個弟兄都沒繃住，咬著嘴唇別過臉去。
“陳當家，忘了跟你介紹了。”張牧之走到彼得羅夫身邊，拍了拍那寬厚的肩膀，“這位是彼得羅夫同志，蘇聯遠東方面軍派來協調雙方關係的，漢語說得比我標準。”
陳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，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是尷尬還是服氣的表情，朝彼得羅夫拱了拱手。
“彼得羅夫……同志，剛才的話，別往心裡去。”
彼得羅夫哼了一聲，黃鬍子翹了起來，那神氣活像一隻被摸了毛的貓——明明不疼，氣勢上不能輸。
“看來東北人對我們的印象，有很大偏差，我也是非常喜歡學習的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陳震舉起雙手，“你漢語說得真好，比我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