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陳震帶著隊伍跟著張牧之往新安村走。
一千多號人在山路上拉成了一條長線,馬蹄子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陳震騎在馬上,眼睛一首盯著前面張牧之的背影,心裡翻騰著說不清的滋味。
他原以為投抗聯就是把自己的隊伍交出去,人家給個番號,拉到哪條戰線上跟鬼子拼命,他陳震不在乎,打鬼子在哪兒打都一樣。
但張牧之從昨天晚上到現在,一個字都沒提整編的事。
胡彪騎馬跟在陳震旁邊,壓低聲音問了一句。
“當家的,你說張司令打算怎麼安置咱們?”
陳震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,人家有人家的考慮,咱們別多嘴。”
胡彪撓了撓絡腮鬍子,沒再問了。
走了大半天,新安村的輪廓從山坳裡露了出來。
陳震看到那個村子的時候,眼睛瞪大了。
他見過太多屯子了,牡丹江一帶的屯子什麼樣他心裡有數——土坯房、泥巴路、柴火垛堆在牆根下,雞鴨滿街跑,冬天的時候整個屯子都灰撲撲的,老百姓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蹲在牆根下曬太陽。
但新安村不一樣。
村口的道路修得整整齊齊,路面鋪著碎石,兩邊挖了排水溝,溝裡沒有垃圾也沒有臭水,村子裡的房屋雖然是土坯房,但牆面明顯修葺過,裂縫用新泥糊上了,屋頂的茅草鋪得平平整整,連雞鴨都被圈在籬笆牆裡,沒有滿街亂竄。
村口站著兩個哨兵,端著槍,看見張牧之的隊伍就立正敬禮。
陳震看見路邊有個老農蹲在地頭上抽菸,老農看見張牧之,站起來喊了一聲。
“張司令回來了?今兒個刨的土豆個頭大得很,回頭我讓老婆子給你們送一筐去!”
張牧之朝老農擺了擺手,笑著回了一句。
“別送別送,你們自己留著吃,我指揮部裡有糧食。”
老農不聽。
“說啥呢?你們不吃我們心裡能踏實?”
陳震騎在馬上,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他扭過頭看了胡彪一眼,胡彪也正在看他,兩個人的眼神撞在一起,都沒說話。
他們在牡丹江的山寨裡住了好幾年,從沒聽過哪個老百姓主動給當兵的送糧食。
更別說用那種語氣說話了。
老百姓見了當兵的,躲都來不及,哪會湊上來喊你一聲張司令,還說要給你送土豆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,陳震看見村子的空地上有幾個半大孩子在練佇列,領頭的是個缺了條胳膊的老兵,喊口令的聲音中氣十足,那幫孩子站得歪歪扭扭的,但臉上全是認真勁兒。
陳震忽然想起張牧之在河灘上跟他說過的話。
老百姓把熱炕讓給他們睡,把糧食省給他們吃,把自己的兒子送到他們隊伍裡當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