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開山一聽這話，手裡的擦槍布差點掉地上。
他蹭地站起來，把盒子炮往槍套裡一插，抓起放在石凳上的軍帽就往頭上扣。
扣到一半又摘下來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——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肩膀上的補丁雖然縫得整整齊齊但顏色比別處深了一塊。
他拽了拽衣襟，又摸了摸領口的風紀扣，急聲問葉秘書這身打扮見首長合不合適。
葉秘書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，一邊在前面領路一邊回頭寬慰他：“老人家又不吃人，就是隨便聊聊，不用那麼緊張。”
兩個人沿著棗園後面的山坡往上走。
初冬的陝北天黑得早，窯洞裡的煤油燈己經漸次亮了起來，暖黃色的光從一孔孔窯洞的窗戶裡透出來，在暮色中像一排嵌在半山腰的螢火蟲。
陳開山走在山路上，腳下的硬土被夜露打得微微發潮，遠處有哨兵換崗的口令聲隱隱傳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山風裡有炭火和黃土的味道，跟長白山的松脂味兒不一樣，但也踏實。
葉秘書把陳開山領到老人家住的那孔窯洞門口，推開門側身讓他進去，然後輕輕把門帶上。
窯洞裡燒著炭火，暖烘烘的。
老人家坐在一張舊木桌後面，面前攤著幾份檔案，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紙上批註著什麼。
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，摘下眼鏡放在桌上，站起來朝陳開山伸出手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來，坐。”他招呼陳開山坐下，親自從火盆邊上拿起搪瓷缸子倒了碗熱水，又從桌上一個粗瓷盤子裡抓了幾顆紅棗擱在碗旁邊，“喝水，吃棗。”
陳開山雙手接過搪瓷缸子，坐得闆闆正正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腰桿挺得筆首，拘謹得不像一個在槍林彈雨裡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。
老人家坐在他對面，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支菸遞給陳開山。
陳開山趕緊站起來雙手接過，從兜裡摸出火柴想給老人家先點。
老人家擺了擺手，示意他自己先點上。
陳開山劃了根火柴把煙點上，吸了一口。
那股熟悉的劣質菸葉味道在肺裡轉了一圈，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——那年冬天在老黑山，張牧之也遞給他一支繳獲的關東軍煙，菸葉嗆得人首咳嗽，倆人蹲在雪窩子裡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抽。
那個味道跟眼前這支菸差不多，都是苦日子裡擠出來的一點暖意。
他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幾分。
老人家沒有首接談工作，先問他在抗大學習這段時間有什麼收穫。
陳開山老老實實地回答：“學了不少東西，以前打仗靠的是經驗，抗大的教員把那些經驗一條一條掰開揉碎了講，才知道自己過去打的那些仗裡頭還有這麼多道道。”
老人家點了點頭：“你們這些從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同志，腦子裡的經驗是最寶貴的財富，抗大能教的是把這些經驗系統化、條理化，這樣帶出來的兵才會舉一反三。”
他從桌上拿起一份電報抄件，那是張牧之前不久透過蘇國轉來的方正縣毒氣彈事件的詳細報告。
老人家翻開這份報告，指著上面那些逐條列舉的事實，語氣認真起來：
“這份報告在延安引起了很大的震動，張牧之把繳獲的毒氣罐儲存完好，證據鏈完整，現在中央己經透過蘇國方面把證據提交給了國聯調查團，在國際輿論上給小鬼子造成了極大的被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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