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開山和趙剛在延安領了調令之後，沒有首接往東北走。
按照老人家臨別時的交代，他們要先繞道華北，看一看八路軍在敵後是怎麼打游擊、怎麼建根據地的。
兩人帶著一個班的警衛戰士從陝北出發，東渡黃河進入晉西北，在晉綏根據地待了幾天之後繼續往東走，穿過同蒲路封鎖線進入太行山區，於十二月下旬抵達了八路軍一二九師三八六旅的駐地。
三八六旅的旅部設在太行山深處一個普普通通的村子裡。
村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散落在一條幹涸的河溝兩側，石頭壘的房子依山而建，村口有棵老槐樹，樹底下蹲著幾個正在擦槍的戰士。
陳開山一行人剛走到村口，就看見一箇中等身材、濃眉大眼的八路軍幹部大步迎了上來，身後跟著幾個警衛員。
那幹部走得很快，軍大衣的下襬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，腳上那雙布鞋踩在凍硬的土路上梆梆響，還沒走到跟前就伸出手來，嗓門洪亮得像敲鐘。
“陳開山同志！一路辛苦了！早就接到總部的電報說你們要來，可算把你們盼來了！”
陳開山握住那隻手，感覺像是握住了一把鐵鉗。
旅長的手勁大得驚人，虎口全是老繭，一看就是常年握槍的手。
握完了手他又上下打量了陳開山一番，目光在他腰間那把繳獲的鬼子軍官手槍上停了片刻，又掃過他肩膀上那塊洗得發白的補丁，然後仰頭笑了幾聲，笑聲震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：
“早就聽說東北抗聯打得苦、打得狠，今天見到真人，果然是個能打的！這身板，這眼神，一看就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！”
陳開山謙遜地笑了笑，把一旁的趙剛介紹給旅長。
旅長轉過目光，上下打量著趙剛——中等身材，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，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，挎著一箇舊帆布包，手裡捏著一本邊角都磨毛了的筆記本，一看就是個嚴肅認真的人。
陳開山介紹說：“趙剛同志是燕京大學的高材生，一二九運動的組織者，在抗大學習期間表現優異，這次是被他硬拉到東北去的。”
旅長一聽“燕京大學高材生”這幾個字，眼睛當時就亮了，那光芒跟他看到一挺繳獲的九二式重機槍差不多，回頭朝身後的幾個參謀大聲說了一句“燕京大學的！高材生！聽見沒有！”
然後轉過來朝陳開山豎了個大拇指，大拇指粗得像根胡蘿蔔：“我說陳開山同志，這樣的知識分子人才，你下手也太快了！我這三八六旅也缺政工幹部啊，你倒好，首接截胡！”
趙剛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推了一下眼鏡，正色道：“旅長過獎了，我是黨培養的幹部，組織讓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。”
旅長又是一陣爽朗的大笑，笑聲裡帶著幾分真惋惜，拍拍趙剛的肩膀引著兩人進了旅部。
旅部設在一間石頭壘的民房裡，牆上掛著大幅太行山地形圖，圖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著敵我態勢，幾條紅色箭頭像血管一樣從山裡往外延伸。
桌上點著煤油燈，幾個參謀正圍著地圖示繪最新的敵情動態，其中一個年輕參謀的袖口磨破了，露出裡面的棉花。
旅長讓警衛員沏了兩缸子熱茶，茶葉是繳獲的鬼子軍用茶，味道不怎麼樣但好歹有口熱乎的。
他又讓人去通知旅部首屬隊和駐在附近的團級幹部，晚上到旅部開一個經驗交流會，專門請抗聯的同志講講東北的戰法和經驗。
傳令兵跑出去的時候，旅長還衝著背影吼了一嗓子：“讓新一團的李雲龍給老子跑步過來！這小子天天唸叨要學新戰法，今天要是遲到了我踹他！”
當天傍晚，旅部的大院子裡擠滿了人。
三八六旅的幹部們聽說抗聯來了人要講東北的戰況，紛紛從各團駐地趕過來——有的騎馬跑了小半天，馬身上還冒著白氣；
有的剛從前沿陣地下來，綁腿上還沾著泥土，臉上的硝煙痕跡都沒來得及擦。
院子裡擺了幾排長條凳，坐不下的就靠在牆根下蹲著，再擠不下的乾脆爬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杈上坐著，遠遠看去像樹上結了一串灰布軍裝的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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