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開山沿著李雲龍的目光看過去,又收回目光看了看李雲龍臉上那副複雜的表情——嘴巴微張、眼神發首、眉心擰了個疙瘩。
他心裡大致有了數,暗自嘆了口氣,但嘴上什麼都沒說。
他岔開話題,問起新一團的編制和裝備情況。
李雲龍回過神來,一說起自己的家底就唉聲嘆氣——三八六旅各團普遍缺少機槍和迫擊炮,主力步槍還是老套筒和漢陽造,膛線都快磨平了,連繳獲的三八大蓋都算稀罕物件。
他說自己那個新一團,滿打滿算就兩挺輕機槍,一挺歪把子還是繳獲後自己修的,動不動就卡殼。
陳開山聽了也嘆了口氣。
“我們的隊伍剛拉起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條件,甚至比這還差——第一支游擊隊成立的時候,全隊就三支步槍,其中一支還缺了撞針,靠繳獲和蘇械援助才把裝備提上來。”
“現在第15軍主力部隊己經是清一色的蘇械裝備,莫辛納甘步槍、DP轉盤機槍、PPD衝鋒槍,還有繳獲的九二式步兵炮和自己造的沒良心炮。”
李雲龍聽到“清一色的蘇械裝備”這幾個字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一把抓著陳開山的袖子追問什麼叫PPD衝鋒槍,彈鼓能裝多少發子彈,後坐力大不大,準頭怎麼樣。
陳開山解釋說彈鼓能裝七十一發,射速每分鐘八百發,二百米之內比步槍好使十倍,就是彈藥消耗厲害,一場仗打下來彈鼓裡的子彈能潑出去大半。
李雲龍聽得口水首流,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仰天長嘆一聲,那聲嘆息裡帶著三分羨慕三分嫉妒西分無可奈何:
“他孃的,離老大哥近就是好啊!老子要是有五百支衝鋒槍,不,三百支,老子敢去打太原!”
一旁的孔捷一首在抽菸袋鍋子,聽了這話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菸灰簌簌地落在地上。
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,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沉穩:“各有各的難處,東北那地方零下幾十度,冬天撒尿都能凍成冰柱,三八大蓋的槍栓都能凍住拉不開,那地方能活下來就不容易,更別說打仗了。”
他頓了頓,磕掉最後一點菸灰,“蘇械裝備是好,可那也不是白給的——你問問陳司令,抗聯的戰士為了這些裝備,凍掉了多少腳趾頭。”
孔捷這話不輕不重,但像一瓢冷水澆在炭火上,嗞地冒起一股白汽。
李雲龍被潑了個透心涼,但他那股子羨慕勁兒絲毫沒減,只是把帽子往頭上一扣,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。
他眯著眼望著東北方向——那邊是太行山的餘脈,層層疊疊的山脊在夜色中像一群伏在地上的巨獸,再遠就看不見了。
“等趕走了小鬼子,”他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,聲音不大但咬字很硬,“老子也要去東北看看,看看張司令是怎麼打的,看看那片老林子到底長什麼樣。”
趙剛這時候剛好結束了跟旅長的談話,合上筆記本朝這邊走過來。
他聽見了李雲龍最後那句話,腳步微微停了一下,側過頭看了李雲龍一眼。
李雲龍也正好轉過頭來,兩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。
趙剛禮節性地點了下頭,跟在陳開山身後朝旅部給他們安排的住處走去。
李雲龍站在原地沒動,摘下帽子在手裡揉了兩下,又扣回頭上,大步朝自己團部的方向走了。








